在 TGC25(福音联盟 2025 大会)本场研讨的第一部分,三位讲员谈到了门训中几个致命的软肋——正是这些软肋,使信徒渐渐偏离福音。他们为新教辩护,并给出令人信服的理由,呼吁我们重新发现教会之美。
贾里德·威尔森(Jared C. Wilson)谈到,我们很容易把以福音为中心当作一个理所当然的假设,而不是发自内心地珍惜它。加文·奥特伦德(Gavin Ortlund)谈到,许多人(尤其是年轻男性)内心深处渴望得救的确据和信仰的深度,他解释了新教教会如何能够满足这些渴望。布拉德·爱德华兹(Brad Edwards)谈到,在这个普遍认为"教会本身就有害"的时代,我们该如何回应。
大家好,我是布雷特·麦克拉肯,福音联盟的资深编辑。今晚大家来参加的是“信仰根基:在当下挑战中航行”这场活动。首先,我要感谢宗德万反思出版社(Zondervan Reflective)主办了这次活动。谢谢你们为我们提供了这样一个美好的夜晚。今晚,我们将与三位宗德万反思出版社的作者进行对谈,我们将一起探讨基督新教及其教会所面临的挑战。我们会从几个不同角度来看教会所面临的重大挑战:有全新的挑战,也有本来就存在、但在今天的文化处境下被重新激化的老问题。就我个人而言,我最近思考最多的一个新的挑战,就是科技。当然,科技也带来了机遇。今天我们刚在庆祝福音联盟成立 20 周年,如果没有互联网、没有这种把志同道合的人连在一起的科技,福音联盟根本不会存在,我们今晚也不会坐在这里。所以我们要为这份机遇感谢这些新科技。
但与此同时,我们都清楚,科技也带来了巨大的挑战。科技可以把人连在一起、形成联盟,但是,同样因为科技,各种联盟正在瓦解,到处是碎片化、线上部落主义,互联网和社交媒体助长了各种分裂。今晚我们当中有人会稍微谈到这些。贾瑞德,我知道你的书里就谈到了这方面的问题。
我们面临的挑战是巨大的。我可以一直罗列下去,想到 21 世纪教会所面临的一切,确实令人感到沉重。但是感谢主,祂为我们预备了敬虔又有智慧的领袖,他们有能力带领我们走过这些挑战,帮助我们思考并应对这些困难,目的是造就教会。不仅让教会在挑战中得以持守,还能在挑战中愈发刚强。今天在场的这三位弟兄,就是神在这时候特别兴起的领袖之一,他们藉着满有智慧的资源和书籍服事众教会。
正如我刚才提到的,他们每一位都在过去一年里由宗德万反思出版社出版了一本新书。其中一本甚至是昨天才出版的,真的是刚刚出炉的新书。待会儿我会逐一介绍他们。
今晚是这样安排的:每位讲员先用大约 20 分钟作一个类似 TED 演讲的分享,谈谈他们新书的主题,或是其他他们想分享的内容。三位分享完之后,我们会一起进行小组对谈,由我主持,大家也可以一起参与提问。请大家用短信把问题发过来,我们会在最后尽量多回答一些。
好,我来介绍几位讲员。
首先是贾里德·威尔森,他是中西部浸信会神学院(Midwestern Seminary)牧会事工的助理教授、驻校作家,同时在自由浸信会(Liberty Baptist Church)担任讲道牧师,以及该教会牧者训练中心的主任。他著作等身,包括我们今晚要谈的这本——《免得我们随流失去:偏离独一真福音的五种危险》(Lest We Drift: Five Departure Dangers from the One True Gospel)。他书中探讨的信仰根基,是关于以福音为中心这个运动的某种程度上的脆弱。这对我们福音联盟来说是一个非常切合的主题,因为我们正是这一运动的一部分。我们需要警惕什么?我们该如何持守以福音为中心,使其不至于成为一种随风而逝的时尚?这就是 Jared 在书中探讨的信仰根基。
加文·奥特伦德是真理联合(Truth Unites)机构的主席,也是以马内利教会(Emmanuel Church)的驻堂神学家。他同样著作等身,包括《新教徒的意义:始终改革之教会的辩护》(What It Means to Be Protestant: The Case for an Always Reforming Church),这也是他今天要演讲的主题。加文正在探索的是:在这个新教徒可能会被其他传统(如天主教、东正教)所吸引、迷恋或产生兴趣的时代,历史性的新教信仰具有怎样的意义。我们该如何重申新教的本质?如何有力地为其辩护?加文,我们期待听到你的分享。
最后是布拉德·爱德华兹。他是科罗拉多州拉法叶市爱筵教会(The Table Church)的植堂牧师,与妻子汉娜(Hannah)及两个儿子居住在那里。他是《纯正教义》(Mere Orthodoxy)和福音联盟的常约撰稿人。他还是《后一切》(Post-Everything)播客的共同主持人。他的第一本书就在昨天刚刚出版,书名为《支持教会的理由:在焦虑、分裂与极端个人主义时代,为何基督的身体仍然重要》(The Reason for Church: Why the Body of Christ Still Matters in an Age of Anxiety, Division and Radical Individualism)。他探讨的信仰根基,其实就是地方教会本身,以及地方教会对我们信仰生活而言如何不可或缺。这个主题实在太及时、太重要了。
正如我说的,每位讲员将分享 20 分钟。让我们正式开始。首先,让我们以掌声感谢三位的到来。贾瑞德,请你先开始。
晚上好。作为人,每时每刻都会被内心,还有外界成千上万的琐事分散注意力。既然如此,那么在生活和服事中,偏离福音真理的危险一直存在。任何一场运动,无论起初多么忠心,依然是脆弱的。如果我们自以为我们的机构组织已经彻底根绝了这种随波逐流的试探,那我们就是在自欺欺人。这种偏移往往比我们所意识到的更为微妙,但其影响却深远广泛。
卡森在他的《十字架与基督徒事奉》(The Cross and Christian ministry)一书中写道,他曾听一位门诺派领袖这样评价自己的运动:“第一代门诺派信徒珍视福音,并相信福音必然带出某些社会和政治上的责任。第二代人把福音当作理所当然,转而强调那些社会和政治责任。到了现在这一代,他们认同的是那些社会和政治责任,而福音或被附带认可、或被明确否认,在那些自称门诺派的人当中,福音已不再居于信仰体系的核心。”卡森说,不论这对门诺派是否公平,这无疑是给广大福音派的一记警钟。我完全认同。
我也在所谓以福音为中心运动的世代更迭中,察觉到了一个类似的现象。随着信息传播速度的加快,互联网时代的全面来临,以及全球化的现实,原本需要几代人才能完成的演变,如今可能在短短几十年内就已走完。
我们许多人,正是在慕道者友好型教会运动的鼎盛时期成长起来的。起初,我们深受其影响,在服侍上效法里克·华伦(Rick Warren)、比尔·海波斯(Bill Hybels)和安迪·斯坦利(Andy Stanley)等牧者。而归正神学(Reformed theology)的重新发现,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出口,去化解对那种吸引式服事范式(attractional ministry paradigm)日益增长的焦虑。
起初,年轻一些的婴儿潮一代和年长一些的X世代,开始珍视——或者至少是享受——这种以福音为中心的新鲜感;尤其是因为他们正对曾经反抗的事物产生强烈共鸣,这种新颖感恰恰成为了最好的回应。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兴起了那场声名大噪的年轻、躁动的改革宗运动(young, restless and reformed)。
然而,在短短十年间,对我们来说很新鲜的事物,已经变成了下一代的既定规范。许多更年轻的X世代和千禧一代,实际上是在以福音为中心作为教会生活背景底色的环境中长大的。这就是一个视福音为理所当然的时代,他们反而觉得福音的延伸意涵比福音本身更有意思。
更糟糕的是,许多牧养和影响年轻的X世代和千禧一代的人,也没有真正地深度进入以福音为中心的框架。
宗教改革的格言是“教会永远需要改革”,对改教家来说,这意味着一直要回归到恩典的福音,一直悔改,一直归向以基督为中心的地位。因此,本着路德第一条论纲的精神:基督徒的整个生命都应是不断悔改的生命。这意味着不断地离弃罪,不断地转向基督。
换句话说,以福音为中心,不像自动驾驶,设置好之后就不用再理会。
那么,以福音为中心究竟是什么意思?如果有人问你:“我知道你推崇以福音为中心这件事,但它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回答得出吗?如果你能,那些你所牧养的人,他们能回答吗?
在中西部神学院,我的牧养学课程第一天,总会抛出这样一个问题:以福音为中心是什么意思?通常没有人立刻举手。最后,总会有人鼓起勇气给出一个答案,大概是这样说的:“就是把一切都以福音为中心嘛。”——对,没错,但这其实什么都没有回答,不是吗?
我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那些在所谓的福音为中心运动中长大的人,往往无法对福音中心性这个概念说出什么实质性的内容。我们为此举办了无数会议,录制了大量播客,创办了整个出版机构,而对于以福音为中心最普遍的理解,却不过是:我们去参加某些会议,收听某些播客,阅读某些作者。当然,这其中有与改革宗神学的认同,但至少在我看来,以福音为中心,更多地成了一种文化现象和部落身份标志,而不是一个关于生命与事奉的、有内在逻辑的神学框架。
《希伯来书》二章一节说:“所以,我们应当越发郑重所听见的道理,恐怕我们随流失去”,为了不至于随流漂去,我想简略梳理以福音为中心的运动兴衰的脉络,我提出了一些可以抓得住的实质性内容,来支撑这一理念。因为运动来了又去,我们可以感恩其中所带来的祝福,同时也要对其弊端保持警惕。应对这种因运动降温而遗留下的那种“福音失忆症”,一剂重要的解药,不断地重新确立我们对福音真理及其意义的把握。
那么,以福音为中心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想回答自己提出的这个问题。以下是我给学生们的三条原则。这样当他们在事奉中,有人问他们:“牧师,我们教会网站上写着以福音为中心的教会,这是什么意思?”时,他们知道该如何回答。
第一,整本圣经都是关于耶稣的。这当然是圣经神学的工作,就是将基督的故事视为贯穿整个圣经正典的主线。整本圣经都在预表、阐释或归结于耶稣和祂的福音。
第二,人是因恩典而改变,而非因律法。即便在这场所谓的复兴运动走过了二十年之后,我认为这仍然是这几条原则中争议最大的一条。“整本圣经都是关于耶稣”这一点,今天的争议已经远小于我最初接触这个观念时的情形。对在座某些人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它还能关于谁呢?但你们真该感谢神,让你们有这样的预设。因为在我成长的那些教会里,新约基本上是关于耶稣的,但旧约就不一定了;而圣经的主旨,说白了就是:要行善,因为神是善的。事实上,我很多学生的教会,至少已经在尝试以基督为中心来读经。这已成为一种越来越普遍的默认立场。
但第二条原则,人是因恩典而改变、而非因律法,至今仍极具争议。这也是我个人在讲道事奉中遭遇反驳最多的地方。即福音本身,基督已成就的工作,就是基督徒生命的动力;我们的成圣,是由福音所赋能的,正如我们的称义是建立在福音之上一样。在《哥林多前书》15 章 2 节中,保罗说:“你们……也必因这福音得救。”在《哥林多后书》3 章中,保罗对比了律法与福音的运作机制。在 18 节中,他回答了人如何改变这个问题:我们正变成主的形状,荣上加荣。这是怎么发生的呢?他说,是因为“看着主的荣光”,这才发生。
所以这很有争议。人是因恩典而改变,而不是因律法,至少在心的层面上是如此。我的意思是,靠律法你可以管控行为。你可以把律法用得炉火纯青,让人们改变他们的举止。但在内心深处,在情感的核心,在敬拜的源头,只有耶稣的好消息才能带来改变。这之所以有争议,是因为我们的肉体仍然渴望律法。
第三,我们最终的肯定,不在于我们自己的表现,而在于基督替我们所成就的。这里我用的是肯定(validation)这个词,你完全可以用称义来替换,因为本质上说的就是称义。但我之所以用认可,是因为我认为我们大多数人在理智上都承认并理解:我们在神面前的称义,那个关于我们在圣洁之神面前之地位的法律宣告,是基于基督替我们所成就的工作。
但在日常生活中,你内心会浮现这样的问题:“我和神之间现在的关系好吗?神怎么看我?神对我有什么感受?”。要把称义的真理推进到生命每一个角落,就是要看见,神对你的肯定,不是基于你能为神做什么,而是基于神在基督里为你所做的一切。
保罗在《哥林多前书》十五章一节说,这福音不只是你曾经领受的东西(过去时),不只是你现在靠着站立得稳的东西,它同时也是你所站立的根基。因此在日常生活中,基督之义的归算,就是你的现实处境。
这对我们基督徒意味着什么呢?当我们每天早晨醒来,神不是站在我们上方,心想:“好,让我看看你今天有几斤几两,露两手给我看看吧。”到了夜里,当你把头枕在枕头上,确实在太多地方搞砸了,祂不会说(而且我认为你应该相信这一点):“我以为你应该比这做得更好。”我们的软弱从来不会让神感到意外。我们醒来,是进入祂因基督而赐予我们的恩惠之中;我们入睡,也是在祂因基督而赐予我们的恩惠之中。
这对生命和事奉的应用意义是巨大的。它意味着,我们不被事情进展的好坏所定义,也不需要被它所左右。如果你在教会领袖岗位上,如果你在事奉中,就很容易被事奉的起伏所牵动。即使一切都顺风顺水,也是如此。但若你真的扎根于以福音为中心,你就可以在喜事发生时快乐,在悲伤的事发生时哀恸,却不必被它们辖制或左右,不必让你与神和好的安全感建立在事奉的起伏之上。
基于这三条原则,我在书中力图帮助读者理解和应对我所称之为的五大偏离危险,就是对福音中心性的五种威胁。在《免得我们随流失去》这本书里,我所识别和探讨的五大偏离危险分别是:一、受害者心态;二、肤浅的信仰;三、吸引力实用主义——虽然慕道者友好型教会看起来不再是主流的、有影响力的模式了,但它其实以各种各样的形态依然盛行。如今,吸引力这件事实际上比昔日寻求者教会时代更为普遍、更加多元;四、文化律法主义;五、属灵干枯。
如果大家不介意的话,我想用剩余的时间专门谈谈最后这个危险:属灵干枯。因为我认为它或许是贯穿其他所有危险的那条主线。
在帮助弟兄们预备讲道和教导的过程中,这些弟兄已经认同福音中心的框架,我不需要再去说服他们,但他们有时仍然在如何应用上感到挣扎。而我收到的关于讲道最高频的问题是这样的:“我怎样每周都讲耶稣,却又不让人觉得千篇一律、每次都一个调子?”
我总是想说(很多时候我也确实找到了一种也许比这更温和的方式来说),但我心里总是想直接问:耶稣对你来说是“一个调子”吗?因为如果你自己并没有被福音震撼到五体投地,你就永远难以看见福音怎样使你的讲道充满活力、丰富深刻、满有能力。
有时候,问题不在于我们缺乏技巧,而在于我们缺乏与耶稣的个人相交。我并不是说那些不以福音为中心、或在这方面挣扎的传道人不是基督徒,或者他们的信仰有问题。我只是怀疑,许多在讲道中缺乏基督馨香之气的人,在他们的属灵生命中也同样缺乏基督的馨香之气。他们大概已经太习惯于事奉的日常程序,以至于圣经和其中的基督,更多地成了喂养别人的资粮,而不是先喂养自己的食物。圣经成了分发出去的东西,而不是首先自己去驻留其中的所在。
在 2007 年福音联盟大会上,提摩太·凯勒讲了那篇奠基性的演讲《什么是以福音为中心的事奉》。如果你还没有听过,我强烈推荐。那篇信息中包含了后来在整个运动中几乎无处不在的经典表述:“耶稣是真实的、更美的……”他就那样一路列举下去,在书里,在他关于讲道的书中,他也做了同样的事情,说“耶稣是真实的、更美的亚当……”然后一条一条列下去。
在那段精彩的讲道示范结束时,他说了一句话,我第一次听到时便铭记于心,尽管当时我并不完全理解。他说:“那不是预表,那是一种直觉。”这话让人困惑,因为他做的确实是预表。但我认为他的意思是:以基督为中心的传道人,几乎是身不由己地要讲基督。对他们而言,若要不讲福音,反倒需要刻意压抑自己。司布真那句名言说要“开一条路通向基督”,而那些人的挑战,恰恰是忍住不要跳过对经文的直接解释,直奔基督而去。
换句话说,如果我们规律地与基督相交,每天以灵修的态度、有纪律地读经,那么讲基督的直觉就在那里。那是一种属灵的冲动,会超自然地渗入我们的讲章预备之中。一个以福音为中心的传道人,怎么可能讲不出以福音为中心的讲章呢?
这只是我的一个推断,但或许,为什么那么多传道人,读了所有福音味十足的书,浏览了所有福音味十足的博客,听了所有福音味十足的播客,关注了所有福音味十足的账号,却仍然挣扎,讲不出有福音味的讲章?也许,正是因为他们与那位居于中心的基督并没有规律地相交。他们的讲章里没有司布真所说的“基督的馨香”,正是因为他们的灵修生命里也没有基督的馨香。
如果我们没有规律地与耶稣相交,没有在与耶稣的友谊上投入,没有在个人属灵层面上滋养与祂的亲密,我们就会压制那个在讲道中传讲耶稣的属灵直觉。
克里斯托弗·阿什(Christopher Ash)在他那本关于讲道的小书《讲道的优先性》(The Priority of Preaching)中,讲了一个关于桑斯特(Sangster)的故事。桑斯特在面试一位传道候选人,那位紧张的年轻人解释说,他相当内向,不是那种能够让泰晤士河燃烧起来的人。桑斯特回应道:“我亲爱的年轻弟兄,我对你能不能点燃泰晤士河并不感兴趣。我想知道的是:如果我抓着你的衣领,把你扔进泰晤士河,那河水会不会滋滋作响?”
所以,先不管他的口才,他自己是否在燃烧?他是否是火热的?我们往往更担心如何带来热度,却不担心自己是否属灵上是热的。
传道人在讲章预备和最终讲道之下,有一股由直觉和冲动构成的暗流。这股暗流可以流向基督,也可以流向传道人或会众所感兴趣的其他一千种事情。如今,福音派传道人的讲道直觉可谓五花八门,从政治爱好和文化战争,到历史课堂和神学老生常谈;而或许最为普遍的,是对律法的热情:或是像吸引力实用主义教会那样的积极道德主义:“成为更好的……的七个步骤”;或是在那些自觉有改革宗传统的教会里的解经式讲道。在许多独立教会,也可以看到一种讲道,说穿了不过是穿着讲章外衣的八卦,是对其他教会、其他事工,甚至对会众中罪人的抱怨指责。
碰巧,这也是许多会众最爱听的讲章风格,你讲这些,他们不会有任何怨言。那么,当如此多的福音派传道人觉得福音中心性的讲道肤浅、乏味、千篇一律,我们还会感到奇怪吗?它确实远不如那些替代品来得引人入胜,也不太能保证让“顾客满意”。
但对于一个被神恩典翻转了灵魂的人来说,这些都无关紧要。神志清醒的他,对自己的受欢迎程度并不感兴趣。专注于耶稣荣耀的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更美丽、更荣耀、更令人神往的主题,也想不出还有什么更丰富、更多面、在永恒中永远有趣的主题。
我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在以福音为中心的阵营中,很少有事奉领袖会以私人的口吻谈论耶稣。耶稣固然是万王之王、万主之主,祂是复活的圣子,是神本质的真像,但祂同时也是我们的兄长、我们的朋友、我们的中保、我们的牧人。因着祂的福音,我们蒙恩得以成为祂神圣性情的有分者。那么,我们在谈论耶稣时,难道不应该常常流露出这种属灵亲密的温度吗?
约翰·加尔文警告说,对福音事物的兴趣,如果纯粹停留在理智或理论层面,那这样的研究是“冰冷的思辨”。真相是:无论多少宗教热情、事奉努力,或其他形式的属灵狂热,都无法替代那种从亲密相交中生发的、带有深情的知识。即便对神律法极其严谨的兴趣,也无法取代在基督里与神相交。爱耶稣,是的,必然意味着遵守他的命令,但一个人完全可以遵守耶稣的命令,却并不爱他。
宗教虔诚,最终不能让我们免于背道。在纸面上以福音为中心,最终也不能让我们免于背道。如果没有一颗更新的心,宗教努力只会越来越难以为继,甚至可能加速我们的背道。属灵的机器如果没有属灵活力的“油”,就无法运转太久。而这种活力,只能源于与耶稣的友谊。
因此,如果我们要看到真正的宗教复兴临到这片土地,它不会借着代际的更替而来,不会借着文化的潮流而来,不会借着政治的压力而来,不会借着某种氛围的转变而来。它只能借着深刻的悔改,以及对耶稣基督那份深沉、个人且充满激情的委身而来。谢谢大家。
很高兴能和大家在一起,也很高兴能向贾瑞德和布拉德学习。感谢大家,也感谢宗德万反思为这次活动的筹备所做的一切。我希望大家离开时都能带着鼓励,尤其是在座正在事奉中的弟兄们。贾瑞德刚才提到了“复兴”这个词,我希望我们稍后能回到这个话题,再多谈一谈。我想这会是一个很好的焦点,一条将我们三人串联在一起的主线。我们可以一同聚焦于此,为神在我们这个时代的新工作祷告。这正是我想为之奉献一生的事业。
不过,我想先谈一个我正在看到的挑战。我倾向于认为这是一个相当小众而具体的问题,当主把我引入事奉来面对这个挑战时,我完全没有预料到它会成为某种广泛的事奉领域。但我必须说,仅在这次大会期间,大概有十几到十五个对话让我感到:“好,看来不只我一个人看到了这个现象。”这个问题或许有被夸大的危险,但它确实是当下的现实。
我就给它起个名字吧,这是我自己发明的词:“教会焦虑”(ecclesial anxiety)。“教会性的”,就是与教会有关的。我特别想到的是年轻人,尤其是Z世代,虽然不仅限于他们,他们正在为自己在更广泛的教会中的身份认同而挣扎,而且在很多情况下,正在彻底离开新教,转投其他基督教传统。我对此很感兴趣,想要理解这一现象,也想成为那些正经历这一过程之人的朋友。
这背后有许多原因,但在最根本处,我们要把这看作一个福音事奉的机会。正如贾里德刚才精彩地帮我们思考的那样:每颗心灵最深的需要,是耶稣本身。这对那些宏大的、结构性的神学问题也同样成立,比如试图找到自己在教会历史中的位置。
我认为,这一现象在当下兴起的原因之一,是这个世界的不稳定,以及人们对寻找根基、与过去建立连接的渴望。人们渴望归属于某个比自己更宏大的东西。这是一个真实的现象。说实话,我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服侍年轻一代。Z世代有着如此开放的属灵心态,看到这么多人向福音敞开,真的令人振奋。我们在这里有一个向这群人说话的机会。
让我来描绘一幅画面,如果可以的话,看看这可能是什么样子,然后我会非常简短。我只想识别出这种挣扎的两个具体面向,以及这如何为福音提供了机会。
想象一位 22 岁的年轻人。他刚刚大学毕业,从小在教会长大,爱耶稣。他没有考虑离开基督教,但他开始对信仰提出更深的问题。他听了来自不同基督教传统的人阐述的各种观点,开始意识到:这些问题比我从小到大所以为的复杂得多。他开始问这样的问题:“如果我相信圣经是我们的最高标准,那我们怎么知道哪些书属于圣经?我们怎么知道早期教会在正典问题上是正确的?”“如果圣经是我们的最高标准,那面对我们在解经上的无数分歧,我们该怎么办?每当出现分歧就另立新教会,由此不断涌现出各种宗派、网络和团体,这真的是最好的出路吗?这是应该有的样子吗?”
或许他只是在读教会历史,然后扪心自问:我真的以这种方式与历史有真实的连接吗?
这一切最终会产生一种焦虑感,让人不断追问:“我是在耶稣所建立的那个教会里吗?”某些情况下,这个问题出现的频率超出了我的预期。慢慢它会变成:“我会得救吗?”对于很多人而言,问题最终归结于此。我认为,像这样的人现在真的为数不少。
在座有些是牧师或者从事其他形式的服侍,我猜你们所牧养的人中,有人正在为这样的问题而挣扎。其他人,我猜你们有朋友正处于这样的处境之中。我渴望帮助他们、成为他们的朋友,把他们引向耶稣。因为在所有这一切的背后,说来并不简单,但心灵所寻求的,归根到底就是福音。
让我稍加展开,尝试识别这种经历的两个面向。我希望这对你们有所帮助,无论你们的事奉处境如何,或者即便只是要做朋友、帮助别人理清当下的处境,思考如何把福音带给他们。
首先,我想谈焦虑,福音可以带给他们平安;其次是无根感,而福音可以让人得到根基,得到深度的发展。
一、焦虑
我想我不需要花时间来说服大家这是真实存在的。我们正处于一场焦虑流行病乃至危机之中,Z世代尤其如此,尽管不仅限于他们。Z世代,我们可以说,是有史以来的最焦虑、最抑郁、最孤独的一代。我看他们像自己的孩子,为他们担忧,渴望成为他们的朋友,把他们带到基督。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也是如此。这就是我们所生活的世界,这是个多层面的问题,我不想把它公式化,但我们特别有的一个机会,就是向朋友们谈论得救的确信。
我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带入这个领域。我们在服侍中都会有这样的经历:某些东西从未是自己生命一部分,但是在你尝试帮助别人的过程中,它突然进入了你的服侍领域。我从来没有想到确信这个词会变得如此珍贵,也没有想到我会如此殷切地将它呈现给他人。但这是今天人心中巨大的需要,而我们的传统给我们留下了如此丰富的资源。例如,我们可以回到清教徒那里,他们留下了大量关于耶稣的爱如何医治、滋养和确保焦虑之心的内容。
《罗马书》八章有一段精彩的论述,讲到圣灵向你的心说话——圣灵的见证。十五节:“你们所受的,不是奴仆的心,乃是儿子的心,因此我们呼叫:阿爸,父!”十六节:“圣灵与我们的心同证我们是神的儿女。”圣灵向你的心说:“你是神的儿女。”能亲身经历这一点,然后再将它呈献给别人,呈献给今天那些焦虑的心,这实在是太好了。
我写的那本关于新教的书中,引用了凯瑟琳·帕尔(Catherine Parr)的例子。她是亨利八世的最后一任妻子。她从小在天主教家庭长大,后来发展出新教观点,最终写了一本推介因信称义的书。研读教会历史,会遇到各种匪夷所思的故事,让你大开眼界。而她的书,是一本关于唯独因信称义的好书。
让我念一段给大家听。请注意她所用的形容词,同时想一想,她心里经历了什么才会写下这样的文字。
她从《马太福音》11 章 28 节开始:“(主说:)你们一切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安息。对罪人来说,这是多么温柔、多么充满怜悯和安慰的话语啊!这是多么慈恩满溢、令人宽慰、如此温柔的应许。用如此愉悦甘甜的话语,来吸引祂的仇敌来到祂面前。当我凝望主的怜悯与良善,我就受到鼓励,因而大胆,被激发去祈求那活泼信心的恩赐。借着这信心,我得着确信;借着这确信,我感受到罪得赦免。”
就是这一句话,我想把它送给我们中每一个焦虑的人:“借着这确信,我感受到罪得赦免。”“正是这确信,使我能大胆;正是这确信,给我安慰;正是这确信,熄灭了一切绝望。如此,我感到自己仿佛穿着一件新衣来到神面前,如今借着祂的怜悯,被视为公义和正直。”
这段话我已经反复读过多次,它充满了这样的词语:温柔、愉悦、甘甜、大胆、确信、安慰。
你会问:她心里经历了什么,才使她写出这样的文字?
这正是《罗马书》八章十六节所说的:圣灵将福音的真理带入你的心,你凭信心经历并领受这一切。知道自己的罪得了赦免,是你所能想象的最令人宽慰、最滋养人心、最能消解焦虑的经历。我心里有一股火热的渴望,盼望Z世代和今天的许多人都能拥有这样的经历。
还有另一种我喜欢思考这件事的方式:想一想耶稣。我很喜欢读各处的复活显现记录,基督向门徒显现的那些场景,每一处都令人神往。但我特别注意到,祂频繁地用“愿你们平安”来问候他们。我相信,这就是基督今天对那些内心忧扰的信徒所怀有的心意。当我们读报纸,当我们刷社交媒体,感到焦虑涌上心头时,我们需要直接来到主耶稣基督面前,祂也对我们说:“愿你们平安。”
想一想你曾经历过的最平静、最稳固的时刻。也许你在一个压力很大的环境中工作,但有个花园,你可以到那里去解解压;或者有一个安息日,一段假期,你知道自己在那里喘口气。耶稣和福音之于我们的焦虑,就是这样的存在。祂邀请我们进入祂的平静,进入那确信中,知道我是神的儿女,我的罪已蒙赦免。
2025 年,此刻,人们心在痛,大家都十分焦虑,而这恰恰给了我们机会,去传讲福音的平安。
二、无根感
这个世界是如此复杂、如此快节奏、如此浮躁,人心正在渴望与过去的连接,渴望与某种超越性事物的连接。要触及年轻一代,我们不需要噱头,我们需要实质。人们渴望深入,我相信这一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真实。
在服侍中,有一个错误我犯过太多次,那就是低估了羊群对神学知识的饥渴。人们想要深入。我会发一些关于教会历史的视频、写一些书,谈论三一论,谈论信经和信条之类的内容。我心想:没有人会看这个,没有人会读这个。但我一次次惊讶地发现,有多少年轻人现在渴望这些。
这对我们今天如何传递福音意味着什么?借用《希伯来书》五章的说法,如果人们真正渴望的是干粮而不是奶,我们该如何用福音来满足这种需要?
我认为我们有责任回应健康的需要,去触碰心灵深处的那个渴望。而在这一点上,我们的传统提供给我们丰富的资源。如果你渴望与历史相连,基督教是一个值得归属的伟大宗教。当你来到基督面前,你就加入了一个贯穿整个人类历史的伟大传统,从该隐与亚伯就开始了,而你站在那一边。
近来最滋养我心的一节经文,是《马太福音》五章那段“在你们以前的先知”。这段经文让我看到,我们是这一伟大使命的一部分。再说一次,我们周围人心中渴望归属于某一个使命,而作为新教基督徒,我们常有的一个弱点,就是忽视了对教会历史的研究。
但我们的神学中没有任何部分要求我们这样忽略教会历史。当我们宣称相信唯独圣经时,这个教义说的是:圣经是我们的北极星,是我们唯一无误的准则,是检验一切其他东西的标准。但它并不是说只有圣经才有价值、有教导意义、有用处,或者传统毫无位置。早期的新教改革家们在这一点上做得极好。路德、加尔文等人,对早期教会有着极其认真细致的研究。
我提这一点,不是要把它作为一个学术问题来讨论,而是和服侍相关。我真心认为,在 2025 年,在当今文化的动荡之中,我们应该扎根于历史。人心渴望一种深度与连接,而耶稣基督的福音正是对这种渴望的满足与回应。我们有幸能够邀请人们进入一个故事。
我常常感到这一点,也反复地说:现在就是传福音的时候。许多人敞开了内心的大门,因为他们焦虑,他们没有根,这恰恰是我们的机会。世界正在因饥渴而消亡,而我们有他们需要的食物,就是耶稣和祂的福音。我们受到福音的滋养,现在正是大胆开口传讲真理的时候。
最后,回到复兴这个词。有一件事值得我摆上一生,就是为复兴祷告。复兴没有什么神秘的,也不是什么耸人听闻的东西。复兴意味着教会在福音中更新,基督徒对福音又有新鲜的认识,正如贾瑞德提到的,那种与基督亲密相交的经历。我们都知道,我们需要一次又一次地回到福音里,当真理之光再次照进你心里,就好像是第一次信主那样,以那种深刻的方式重新临到你。此时此刻,也有许多人第一次走进教会,让我们在这动荡之中、在这无根感之中,为复兴祷告。现在是推进福音大好的时机,我们要为更多的人传福音,提供盼望和意义。
我想,这最后一点其实很简单,但我不断地重复,因为我认为这值得特别强调:让我们为复兴祷告,为神在我们这个时代的新工作祷告,因为人心正在敞开。
让我用一幅画面来结束吧。在我与年轻一代那些美好、宝贵的朋友们建立友谊的过程中,有一位年轻人,我一直看着圣灵在他身上工作,将他一步步引近福音。他从无神论走向了不可知论,再从不可知论走向了有神论。在有神论阶段,他停留了一段时间,一直在表达:“我相信有神,但我为什么不是基督徒?”但我知道,主正在他心中动工。
我记得有一次谈话,我决定不反驳他任何一个论点,因为我知道主已经在打破这一切,将他拉向自己。果然,没过多久,他开始自己主动回应他原来对福音所有的反对意见。
还有什么比看见人归向主更美好的呢?还有什么比现在全力以赴更值得的呢?现在正是传福音的时候。我只是把这个小小的见证分享出来,其实有很多人正处于类似的处境。主正在此刻将人吸引到祂自己面前,而我们有机会大胆地呼喊耶稣的名,为神新鲜的工作祷告,呼唤人心回归耶稣基督那古老的福音。
感谢大家的聆听,我们稍后还有机会进一步交流。
发现我正想用来开场的那个故事,极有可能是个杜撰的轶事,但我还是打算用它。主要原因是它写得太精妙、太深刻了。你们可能也听过,因为它是讲员们的最爱。确实,这种精辟的例证能像利刃一样切断所有的杂音,成为照见我们内心的一面镜子。
故事是这样的:20 世纪初,《伦敦时报》的一位编辑向几位著名的文坛领袖和作家约稿(其中包括G. K. 切斯特顿),请他们就“世界出了什么问题?”这一问题撰文回答。据说切斯特顿只回了一封短信:“亲爱的先生:出问题的是我。您忠实的, G. K. 切斯特顿”
我想知道,如果换作今天,大多数人会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切斯特顿的回答之所以震撼人心,是因为我们向外归咎而非向内反省的倾向,是古今一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但即便如此,也许尤其如此,我们那些错误的答案,也能折射出我们当下的文化和社会现状。举个例子,如果切斯特顿活在今天,只要让他花五分钟看看新闻、听听政客演说或刷刷社交媒体,他肯定会觉得:在美国,指桑骂槐、推卸责任已经取代了棒球,成了全民运动。
但正因为他没有像我们这些鱼儿一样一直游在当下的水里,他或许会注意到,虽然我们正分裂成无数个不同的阵营,但大家似乎都在用同一套剧本。我这么说是因为,如果你稍微眯起眼看(这可能暴露了我的年龄,大家还记得那种《神奇之眼》[Magic Eye] 的 3D 立体画册吗?就是你得看到对眼才能发现隐藏图案的那种。虽然费劲,但当你看到那隐藏的图案后会觉得:喔,我再也没法假装看不见了),如果你眯起眼看,一个模式就会浮现:几乎所有现代人的答案都是同一个公式的变体。我们都深信,出问题的是体制以及那些领导体制的人。事实上,这种想法可能是我们目前唯一还保有的共同语言了。
我和妻子开始在科罗拉多州博尔德县植堂,成立爱筵教会时,正值 2016 年大选前两周。我本以为最难的部分是说服不信的人相信神存在、他们需要耶稣。但事实证明,说服人们相信基督的新娘(即教会)是美丽的、或对人有益的,难度要大上好几个数量级。
往好里说,人们觉得教会不值得投入精力,因为我们有太多替代选项来帮助我们安息,或与神联结了;往坏里说,教会简直是世上一切邪恶与错误的根源,牧师要么是自恋狂,要么是待价而沽的雇工。
我常对我们教会的人说,请不要误读我的意思。没有任何体制能对腐败或虐待免疫,教会也不例外,我并非在为此辩护。我想说的是,在经历了十年甚至更久的文化战争后,我们唯一达成的全球共识似乎就是:体制(包括教会)本质上且必然是有害的。我最近看到一条推特,恰恰说明了这种心态让地方教会的事奉变得多么艰难。推文是这样写的:“当我谈论解构时,我是指试图区分神本身,以及那些由几代人的体制、传统和权力抓取在他周围搭建起来的‘脚手架’。”
而最令人心碎的是推文的结尾:“我只是想看见祂的脸。”
坦白说,如果大家都预设了真、善、美只能凭我们自己才能寻见,且必须脱离体制才能找到,那么过去 25 年里只有 4000 万人离开教会,简直可以算作奇迹了。
这种反体制的态度,并不是我们大多数人会有意识去选择或主动加入的东西。相反,它是激进个人主义所导致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主要症状。如果你觉得神的面容被体制的脚手架遮蔽了,那不如你再用看立体画的眼神瞧瞧,你会发现个人主义是如何在现代自我周围加固了层层社交和文化支撑。
政客告诉我们“去投票”——因为你的声音是圣礼。迪士尼借艾莎或各种千篇一律的英雄形象告诉你“随它吧”——因为自主才是救赎。社交媒体告诉我们“把它烧掉”——因为你的愤慨是正义。每一个人都在讲:你就做你自己,因为跟随你的心,就是跟随神。
毫无疑问,这每一条都是一篇个人主义福音的讲章。这个消息对个人已经够糟了,对社会而言则更糟。我们正越来越频繁地看到这一点。正如加文和贾瑞德所谈到的,越来越多的非基督徒作家和思想家正指出:我们最严重的社会和文化危机,全都是这场大离教潮(great dechurching)的下游产物。
这些思想家和文化评论家中有一位叫德里克·汤普森(Derek Thompson),他是《大西洋月刊》一位偏左翼的撰稿人。大约一年前,他写了一篇名为《教会破产的代价》(The True Cost of the Church Going Bust)的文章。在开篇中,他写道:
“作为一个不可知论者,我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以积极的态度看待美国信仰的衰落。在我看来,有组织的宗教充斥着丑闻,并与有毒的政治纠缠不清。直到最近几年,我才开始转变看法。宗教尽管有其种种缺点,但它的作用有点像一堵挡土墙’,抵挡着美国超级个人主义那种颠覆性的压力,而一旦这道墙消失,那股压力就会涌溢泛滥。”
事实证明,如果你花几十年传讲基督教不是一种制度性的宗教,而只是一种个人关系,最终整个社会都会开始相信我们所说的。社会学家用来描述这一切走向的专业术语是:不妙。我很高兴我们在笑,而不是在哭——这很健康,弟兄们。
玩笑归玩笑。无论我们是否有意为之——而说真的,大多数人并非有意——传讲以福音为中心的神学,却没有以基督为中心的教会论,已经培养出了好几代失衡的门徒:他们认识并爱耶稣,却对祂的新妇可有可无。这甚至已经渗透到我们解读和理解大使命的方式之中。关于这一点,我们稍后再谈。
我写《支持教会的理由》(The Reason for Church)这本书,是为了试图理解并解释:为什么我们总是不断地锯掉自己正坐着的那根树枝?为什么那些在会众中看起来属灵最成熟的基督徒,往往最快离开?为什么每个人都需要心理治疗,却没人想要受到牧养,结果我们反而变得越来越脆弱、焦虑、无根?为什么我们终于承认社交媒体对心理健康有害,却依然拒绝承认它正在塑造我们的灵魂?为什么我们的政治看起来更像职业摔角而非解决问题?为什么我们用权力取代了信任作为关系的货币,却感到比以前更不安全?
我刚才提到的每一件事,都对应了我书中第一部分所涵盖的五个反对教会的论点(church defeaters)。是的,《支持教会的理由》这个书名是在致敬提摩太·凯勒的《为何是祂:在怀疑世代中相信神的理由》(The Reason for God)。因为我借鉴了他的思路,但我这本书谈的不是针对神,而是针对教会,针对我们是否愿意相信或信任地方教会。
这些反对教会的论点是源于个人主义的文化信念和假设,它们让参与地方教会变得不仅不可信,甚至不可能。它们就像砖块和水泥,被我们用来建造现代版的巴别塔。而且有趣的是,我们这么做的动机和《创世记》11 章里那些造塔的人如出一辙:为了“传扬我们的名”。
说到这儿,我知道我们通常会把“名”这个词换成身份认同,但其实意思完全一样。为自己创造一个身份,意味着拥有自由和权力去撰写自己的故事,打造自己的意义,实现自己的尊严、发挥自己的价值、长处,而且完全不需要依靠神。毕竟,如果我们自己就是这世界出问题的原因,我们就没法靠自己给自己起个好听或响亮的名号。
公平地说,我个人非常能理解那种想给自己改名换姓的冲动,主要是因为我真的、真的很不喜欢我的本名布拉德。我讨厌这个名字,仅次于讨厌查德(Chad)这个名字。向在座名叫查德的朋友道个歉,我知道你们懂我的意思。布拉德大概是好莱坞最喜欢的名字,专门用来命名那种兼具无能与无知的角色,也就是我们俗称的哥们儿(bro)。
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这世上还有什么比一个“哥们儿”更让世界出问题的吗?我们有健身哥(gym bros)。既然这是福音联盟大会,我们还有神学哥(Theo bros)——大家得承认这一点。我们有文青哥(hipster bros)。而当一个金融哥和一个码农哥打成一片后,你就会得到一种叫作币圈哥(crypto bro)的入侵物种。
我扯了这么大一段,虽然非常幽默,但我的重点是:无论是按社团属性还是性格来说,单凭布拉德这个名字,实在无法传达出我个人所渴望的那种重要性、意义、价值,尤其是在当下的文化语境中。不过没关系,因为我在《教会的理由》后半部分揭示了一个真正的福音:从头到尾,神的话语都在解释:我们渴望的名,根本不是靠我们自己赚取或成就的,而是由神的恩典赐予,并在神的子民中被领受的。没错,既是神恩典的赐予,也是在子民中的领受。
事实上,《创世记》12 章的核心观点就是:这两者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在《创世记》11 章巴别塔的故事之后,神立即应许要赐福给一个叫亚伯拉罕的、膝下无子的高龄老人,叫他成为别人的祝福。亚伯拉罕问:“你如何赐福给我?”神给出了一个双重的回答:“我必叫你成为大国,我必叫你的名为大。”
这正是对巴别塔故事的直接回应。然而正如我们所知,这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对吧?它经历了数代人,经历了长达 400 年在埃及为奴、彻底丧失自由和权力的岁月,亚伯拉罕的后裔才真正成为一个拥有正式名字的庞大族群。即便如此,如果你对《创世记》和《出埃及记》稍有了解,就会发现以色列这个族群及其名声,在当时都算不上什么伟大。
直到神将以色列从奴役中拯救出来之后,伟大的转折才发生。在旷野流浪时,神告诉摩西,让他的大祭司亚伦用《民数记》6 章里的祷文为以色列祝福:
“愿耶和华赐福给你,保护你。愿耶和华使祂的脸光照你,赐恩给你。愿耶和华向你仰脸,赐你平安。”
这里的“仰脸”一词,在希伯来语中与前一句的“祂的脸”是同一个词。神在试图告诉我们一些事情。首先,正如我之前读到的那条推特所言,如果你不从神的子民中去寻求祂的面,也就是祂那慈爱的目光通常所照耀的地方,你将很难见到神的面。
虽然这段话很美,但与神在下一节(27 节)给出的赐福理由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神告诉摩西,让亚伦这么做的原因是:
“他们要如此奉我的名为以色列人祝福(原文直译:把我的名放在以色列人身上);我也要赐福给他们。”
你看到了吗?神“把祂的名放在以色列身上”,这不仅仅是宣告他们是祂的私人财产,好像他们是祂最喜欢的玩具。这甚至不仅仅是对亚伯拉罕应许的最初成就。你可以说,这是一个更真实、更美好的对亚伯拉罕的应许:神将祂的名放在祂的子民身上,是真的、实实在在地,而不仅仅是象征性地,赋予了祂的权柄和同在。
以色列之所以成为大国、拥有大名,是因为他们有一位伟大的神,祂完全地认同祂的子民,以至于无论他们走到哪里,祂都与他们同在。换句话说,认识以色列就是认识他们的神。如果你想认识耶和华,你就必须置身于祂的子民之中。
但如果你敢相信的话,这事儿实际上还能变得更好。因为我们终于回到了我之前提到的大使命。《马太福音》28 章说道:耶稣进前来,对门徒说,天上地下所有的权柄都赐给我了。所以,你们要去,使万民作我的门徒,奉父、子、圣灵的名给他们施洗。凡我所吩咐你们的,都教训他们遵守,我就常与你们同在,直到世界的末了。”
你们看,基督的权柄,加上基督的同在,作为首尾,包裹着父、子、圣灵的名。各位,神颁布大使命并非凭空而来的。虽然如果祂真想凭空创造,祂也确实有这个权力和能力,但祂没有。大使命其实是那更真实、更美好、更新的亚伦的祝福。神应许亚伯拉罕的那大国、那子民、那大名,正是在此处得到了最终且完全的成就。
耶稣是在激励祂的追随者,要为我们里面的盼望说出一个理由;但祂同时也在告诉我们:教会,正是最初将这份盼望注入我们生命的方式。换句话说,认识新妇,就是认识新郎;认识教会,就是认识她的救主。反之亦然。朋友们,如果基督的身体只是一个美好的属灵比喻,用来合理化我们的恩赐测评,而不同时也是一个物质性的现实,那我们就会活得像截断的肢体,纳闷为什么不断在失血。我们会满足于个人的身份认同,而神在基督里应许我们的,是那超越万名之上的名。
但这件事也不只关乎我们自己,正如它当初不只关乎亚伯拉罕一样。因为神赐福的目的,终究是要使万国得福。如果保罗在《以弗所书》三章说,神要藉着教会使众生得知祂百般的智慧,那么,为了我们的邻舍、为了万国、为了Z世代,我们必须重新找回教会真实的、良善的、美好的理由。
我非常惊讶我们事先并没沟通发言稿,却都在谈论同一个主题。因为我深信马克·赛耶斯(Mark Sayers)是对的,他说:“危机先于更新,余民孕育复兴。”
所以问问你自己这个听起来有点疯狂的问题:如果神允许我们现代的巴别塔因自身的重量而坍塌,而理由正与《创世记》十一章中祂分散建塔者的理由相同,那又如何呢?如果神能够使用四百年的埃及奴役,来诞生一个拥有伟大名字的大国,祂又怎么可能不使用我们所有的社会、文化和政治危机,来孕育一场跨越世代的归教运动,一场远远超过我们去教会化的大规模回归?
那么,我们该如何与圣灵同工?我们该如何忠心地为这场复兴添砖加瓦?我们该如何让自己踏上福音更新的高速公路?我有一个疯狂的建议:
去教会。信靠怜悯,认罪悔改,然后回到教会。去建制而不是去摧毁它们。用弟兄的情谊彼此相爱,像基督饶恕你们一样彼此饶恕。每个主日都坚持回到教会,不是每个月只去一两次,甚至不只是四次里去三次,虽然我肯定你们的牧师会非常感激。在座牧师们,阿们吗?
如果你渴望自己的生命轨道围绕着新郎,而你的生活实际上并没有围绕着新妇,你最终能有多少时间陪伴新郎呢?
最后,邀请你的邻居来教会。哪怕只有一个理由:因为耶稣死了又活了,都不会出现在别的地方。单单这一点,就已经是教会存在的充分理由。
因此,我就以此作结,尤其是因为我们已经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我想邀请大家站起来。因为我想让我们亲身做一做我正在谈论的这件事。我鼓励我们爱宴教会的弟兄姊妹,用实实在在、有形有体的方式伸出双手,来领受神对祂子民所宣告的:
愿耶和华赐福给你,保护你。愿耶和华使祂的脸光照你,赐恩给你。愿耶和华向你仰脸,赐你平安。
阿们。
译:MV;校:JFX。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Challenges Facing the Protestant Church (Part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