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C. S. 路易斯和护教学,你会想到哪些书?多半是《返璞归真》(Mere Christianity)、《神迹》(Miracles),或《痛苦的奥秘》(The Problem of Pain)。这些正面回应现代怀疑主义的著作,确实展现了这位牛津学者捍卫基督信仰的卓越才华。但你也许想不到,在路易斯看来,要瓦解周围盛行的怀疑主义,这种直截了当的辩护并不是最有效的途径。
路易斯曾推荐另一种护教方式,认为这是引导现代人转向基督教信仰的“第一步”。今天若采纳他的建议,可能会带来一些乍看之下违反直觉的转变。例如,护教书籍可能会减少,讨论其他话题、与护教学没有直接关系的著作反而会大幅增加。
护教内容更少,怎么可能带来更好的护教效果?1945 年,路易斯向一群圣公会牧师和青少年事工领袖发表题为“基督教护教学”(Christian Apologetics)的演讲,其中就谈到了这个问题。根据他在这次演讲中的论述,我将他推荐的方式称为“隐性护教”(latent apologetics)。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路易斯走访英国各地,向皇家空军官兵作护教演讲。回顾这些经历时,他感叹道,听众一离开讲座,就重新置身于一个认定基督教无关紧要的环境。无论他的演讲让基督教显得多么合乎理性,只要官兵周围那些不言自明的观念仍将基督教排除在认真考虑的范围之外,信仰要得到广泛接纳,就“根本不可能”。
这些官兵来听演讲之前,就已经怀疑古代文献是否可信,也对罪缺乏真切的认识。这并不是因为他们读过什么有说服力的论著,相信历史记载不可信,或认为罪没有那么严重,而是因为他们不知不觉吸收了老师的预设:科学比历史更可靠,罪无非是违反社会规范。
路易斯的听众也往往持唯物主义立场,却不是因为他们研读过为唯物主义辩护的书。路易斯说,他们成为唯物主义者,是受了“其他所有书籍中那些唯物主义预设”的影响。
假如路易斯对现代人思想的诊断是对的,基督徒思想家该怎样回应这个挑战?路易斯认为,答案不能只靠写更多为信仰辩护的书,还要向那些不断传播非基督教预设的渠道发起挑战。他把这称为“攻击敌人的交通线”。
基督徒该怎样迎战魔鬼这套传播策略?不是增加,而是减少那些直接以基督教为主题的书。路易斯说:“我们需要的,不是更多介绍基督教的小书,而是更多由基督徒撰写、讨论其他主题的小书,让他们的基督教信仰隐含其中。”
在路易斯的设想中,这些“小书”不会直接宣扬基督教信仰。作者会认真研究、严谨论证,而信仰则贯穿其中,不必明说。他用下面这个比喻解释这种策略:
一本介绍印度教的书,不太可能动摇我们的信仰。但如果我们每次读地质学、植物学、政治学或天文学的入门书,都发现书中的隐含观念来自印度教,我们就会受到冲击。……同样,真正让〔现代人〕感到不安的,不会是介绍基督教的书。但如果他每次想买一本便宜易懂的科学入门读物,发现市面上最好的作品总是出自基督徒之手,他就会感到不安。
路易斯认为,让这样的隐性护教作品大量涌现,将是“使这个国家重新归向基督的第一步”。
路易斯之所以如此看重文字背后那些没有明说的信息,可能与他自己离弃信仰,后来又重返信仰的经历有关。在这两个过程中,隐含的预设都发挥了作用。
少年时期,路易斯在瑟堡学校(Cherbourg House)学习希腊罗马神话。他的老师和教科书编者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宗教观念纯属幻觉”。他写道:“从来没有人尝试说明,基督教在什么意义上成全了异教,或异教在什么意义上预示了基督教。”路易斯回忆自己当时的反应:“就这样,经过一些如今已无法追溯的反复,我渐渐成了背弃信仰的人。我放下信仰时,没有丝毫失落,反而感到如释重负。”因此,路易斯从亲身经历中明白,对信仰最有效的攻击,往往不是正面强攻,而是一点一滴的侵蚀。
这样看来,路易斯为什么会如此强烈地反对《语言的掌控》(The Control of Language)这本教科书,就不难理解了。他在《人之废》(The Abolition of Man)中隐去这本书的真名,称它为“绿皮书”。此书曾广泛用于英国学校的阅读和写作教学,但它所做的,远不只是教授英语。书中隐含的预设,正在破坏培养德性的根基。
《语言的掌控》的作者认为,道德判断并不描述任何客观实在,只是表达说话者主观的情绪状态。路易斯看出,这种观点的问题在于:培养德性,需要理性来约束欲望;但除非理性以我们自身之外的某种客观实在为根基,否则就无力约束欲望。这样一来,《语言的掌控》中隐含的预设,实际上侵蚀了人践行德性的一切可能根基。路易斯为反驳这种观点写下了一系列讲稿,后来结集为《人之废》。
不过,隐含的预设也能产生相反的作用。那些蕴含基督教真理的作品,也帮助成年后的路易斯逐渐回归历代教会所持守的信仰。当然,他与J. R. R. 托尔金、雨果·戴森(Hugo Dyson)等朋友的交谈,为他相信基督教提供了明确的理由。但早在这些交谈发生之前,乔治·麦克唐纳(George MacDonald)和其他宗教作家的作品中所蕴含的真理,就已经在预备他的心。尽管他表面上仍不信,却已渐渐愿意认真考虑基督教。
麦克唐纳的作品揭露了路易斯身上那个“可笑的矛盾”:他一面抗拒宗教,一面又热爱那些以基督教观念为底蕴的书。最终,神借着这些作品中隐含的预设,突破了路易斯的防线。后来,路易斯也盼望自己的童话能悄悄绕过那些“警觉的巨龙”。这些“巨龙”就像盘踞在人心里的守卫,使现代人对基督教故事深刻的力量变得麻木。
尤其在人生最后十年,路易斯似乎已将隐性护教视为自己最主要的呼召。1955 年,卡尔·F. H. 亨利(Carl F. H. Henry)邀请他为今日基督教(Christianity Today)撰写一篇护教文章。路易斯回信说:“如果我如今还能做些什么,那就是借着小说和象征,在读者没有防备时触动他们。正面进攻这条路,我已经尽力走过了。但现在我很确定,那段日子已经结束。”
那么,提倡隐性护教,是否意味着基督徒应当停止直接为信仰辩护?不是,我也不认为这是路易斯的意思。路易斯显然既肯定隐性护教的价值,也肯定直接捍卫圣经和基督教信仰的价值;这两类书,他都写过。巴刻(J. I. Packer)几十年前就曾指出:“只要不信的人还在对圣经胡言乱语,捍卫圣经的争战就必须继续。”
与此同时,路易斯提醒我们,现有的护教方式可能有所遗漏,这一点是对的。补上这个缺口,可能会改变未来护教工作的轻重次序:直接捍卫基督教信仰的内容或许会减少,含蓄地为信仰辩护的作品则会增加。
路易斯具体提出的护教策略,是推出一系列“小书”,在“企鹅丛书和思想者文库自己的阵地上”击败它们。理性主义出版协会(Rationalist Press Association)于 1929 年推出思想者文库(Thinkers Library),为普通读者提供价格低廉的科学和历史入门读物,作者大多是无神论者。据路易斯记述,到 1932 年,英国“每个车站的书摊”都可以买到思想者文库。作者很少直接表明自己的无神论立场,只是把无神论当作严肃学术思考不可或缺的框架。企鹅出版社于 1937 年推出鹈鹕丛书(Pelican)时,也采用了类似的做法。
这两套丛书既通俗易懂,内容又全面,作者通常不会明说自己反对宗教的预设。虽然这两套丛书如今都已停刊,但仍有许多作者在写作通俗、出色的书籍,并将反宗教的预设隐含其中。
那么,若要照路易斯的建议,在这些书自己的阵地上与它们交锋,我们需要怎样的作品?根据他在“基督教护教学”中提出的构想,我建议采用一个简单的标准:通俗易懂、准确可靠,让基督教信仰自然贯穿其中,而不以直接论证信仰为主题。
一、通俗易懂、准确可靠
路易斯这套策略的核心,是“更多由基督徒撰写、讨论其他主题的小书”。他特别说“小书”,是因为他关心的不只是内容,也关心读者能否读懂。
路易斯在著作中反复强调,真正精通某个领域的人,必须有能力为不同教育程度的读者写作。他曾说:“如果你不能用没有受过教育的人也能听懂的话表达自己的思想,那就说明你的思想本身还没有理清。”在路易斯看来,能否用日常语言讲明一个观念,最能检验教师自己是否真正理解它。
路易斯认为,思想者文库最大的危险,不在于作者是无神论者,而在于这些以无神论为预设的书,是写给普通人看的,价格也人人负担得起。他认为,最好的回应,是让基督徒写出大量优秀的大众读物。不过,面向大众不等于可以简化歪曲复杂的真理,或只挑选有利于自己的事实。路易斯强调:“为了护教而扭曲科学,既是罪,也是愚蠢。”
但路易斯的构想,不只是让基督徒多写一些通俗而准确的书。他特别呼吁,要写“讨论其他主题的小书,让他们的基督教信仰隐含其中”。
二、不以直接论证信仰为主题
如果一个人善于思考,又对护教学感兴趣,我们很容易认为,他应当攻读神学或圣经研究的学位。这条路并没有错,其中一些人或许确实应该进神学院。但对许多人而言,写作其他领域的作品,可能会让他们对文化产生更大的影响。
假如教会鼓励这些人考虑在社会学、伦理学、政治学或市场营销等领域继续深造,会怎样?假如基督徒认识到,在这些领域开展护教,也能像研究神学或圣经一样富有成效,又会怎样?路易斯自己在“再答皮滕杰博士”(Rejoinder to Dr Pittenger)一文中也曾表示,倘若他受训成为神学家,而不是文学批评家和哲学家,他在护教方面很可能不会有那么大的影响力。
当然,我很清楚,几乎每个学术领域都有忠心的基督徒。其中一些人,例如当代作家艾伦·利维(Allen Levi)和丹尼尔·纳耶里(Daniel Nayeri),确实会在书籍和文章中含蓄地流露信仰。但这样的人,很少把自己视为护教者。
假如教会开始将这些专业人士视为隐性的护教者,会怎样?假如教会装备他们,帮助他们思考,怎样让信仰在自己的作品中自然流露,又会怎样?还有路易斯提出的那个构想:由基督徒撰写一系列不同学科的通俗入门书,让信仰隐含其中,适合一般读者使用。一家基督教出版社,有没有可能为此创立一个出版品牌?
把隐性护教的构想再推进一步:假如基督教大学训练学生创作优秀的诗歌和文学随笔,让信仰蕴含其中,会怎样?最近,我为本科生开设了一门路易斯护教学课程。学生的结课作业,是写一篇散文、短篇小说或一首诗,含蓄地流露信仰,却不直接点明。学期结束时,每位学生都把自己的作品投给了一本文学期刊,争取发表。在指导他们完成这个过程时,我的目标就是让他们学习实践隐性护教。
假如文学期刊收到的优秀作品,总有一些出自基督徒之手,而这些作者又懂得怎样含蓄地传达基督里的盼望,会怎样?试想,一位没有信仰的读者,从某首诗或某个故事中,窥见超越眼前世界的美好,于是查找作者的资料,却惊讶地发现,写下这部作品的竟是一位忠心的基督徒。
实践隐性护教,需要耐心,也需要信心:我们所做的,总是神更大工作中的一部分,超出我们当下所能看见的。不是每一次护教交流,都必须以呼召人决志信主结束。你的责任,也许只是留下一个让他无法轻易忽略的问题,如同鞋里的一颗小石子,不断提醒他重新思考:一个没有神的宇宙,真能解释我们所经历的一切吗?
路易斯在自己的文学著作中,正是这样做的。《十六世纪英国文学(除戏剧外)》(English Literature in the Sixteenth Century [Excluding Drama])只在展开文学论述时提及基督和基督教,却有力地反驳了“人类永远在进步”这一现代神话。《人之废》全书唯一一次提到耶稣基督,是将他与孔子并列,作为价值观可以从自我之外获得依据的例子。虽然这本书根本没有尝试为有神论或基督教辩护,路易斯却揭穿了纯粹主观的道德观无法成立,从而为福音预备了道路。
小说《裸颜》(Till We Have Faces)乍看之下,异教色彩似乎比基督教色彩更浓。但到了结尾,奥璐儿(Orual)的这番话,却含蓄地表达了基督教如何回应邪恶、苦难和神的沉默:“主啊,我如今明白你为什么不作答。你自己就是答案。在你面前,所有问题都消散了。还有什么别的答案能使人满足呢?”圣经中的《以斯帖记》从未提到神,却借着一个故事为福音预备了道路:唯有神掌管宇宙,这个故事才说得通。隐性护教所做的,也是这样的事。
当然,隐性护教永远无法取代直接的护教。在某些时候,每一位基督徒终究都需要不以福音为耻,公开宣讲并捍卫福音。但隐性护教也有它的位置,尤其能促使人怀疑那些有缺陷的世界观,并提出唯有福音才能充分回应的问题。这样一来,直接护教的作品也许会减少,含蓄的护教却会更多地出现在人们意想不到的地方。
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C. S. Lewis’s Overlooked Apologetics Strateg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