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影片《火车梦》(Train Dreams)中,树木是重要的角色。它们不仅仅是美的存在(当然,在摄影指导阿道尔福·韦洛索(Adolpho Veloso)的镜头里,树木的确美得令人屏息)更重要的是,它们承载着深刻的象征意义。在编剧兼导演克林特·本特利(Clint Bentley)这部新近推出的(已上线 Netflix )作品中,树木象征着神圣的临在——就是那位既赐生命、也收回生命的创造主;既是提供荫蔽的庇护所、又如烈火般令人敬畏的上帝。
影片改编自丹尼斯·约翰逊(Denis Johnson)的同名中篇小说,该作曾入围 2012 年普利策小说奖。《火车梦》的主题极为丰富。它书写美国的历史:向西拓展的进程、太平洋西北边疆的粗粝生活,以及根植其中的个人主义精神;它也讲述罗伯特·格雷尼尔(Robert Grainier,由乔尔·埃哲顿 Joel Edgerton 饰)的一生。这个失去双亲的男孩,后来成为铁路工人、伐木工,影片以近乎编年史的方式呈现了他的一生。但在这些主题之下,还有一个始终在场却少被点名的主角:神。
约翰逊的写作常被形容为带有海明威式的气质。他在中年时归信基督,并写下多篇广受好评的散文,例如《挺耶稣的骑手》(“Bikers for Jesus”)。他的作品即便不明确宣扬基督教,也始终带着对属灵问题的深切探问。《火车梦》散发着一种超验的气息,让人联想到沃尔特·惠特曼(Walt Whitman)或亨利·戴维·梭罗(Henry David Thoreau):语言简洁而有力量,气质坚硬,却饱含对存在本身的惊叹与敬畏。本特利的电影精准地捕捉了这种精神气质,其影像风格也明显受泰伦斯·马力克(Terrence Malick)影响,尤其令人想起《生命之树》(The Tree of Life)。
但如果因此将《火车梦》简单归类为“效仿马力克风格的作品”,显然并不公允。本特利本身就是一位实力突出的电影人。他在 2021 年推出的处女作《骑师》(Jockey),以及去年参与编剧的《监狱剧院》(Sing Sing),都已展现出鲜明的个人风格。《火车梦》更是清楚地宣告了一位重要美国导演的成熟登场。这是 2025 年最出色的一部影片。
《火车梦》(PG-13级)不仅重现了马力克标志性的电影语言(碎片化剪辑、凝重的画外音、黄金时刻的光影运用),更延续了他贯穿创作的核心命题——《生命之树》中探讨生命之美与伤痛并行的双重轨迹。在马力克的这部鸿篇巨制中,《约伯记》的意象始终盘旋不去,当悲剧性的死亡降临时,一名角色甚至明确引用了《约伯记》1:21 的话语:“赏赐的是耶和华,收取的也是耶和华”。
这种张力也贯穿于《火车梦》的叙事中。片中的“梦”,有时如伊甸般宁静美好,有时又像噩梦般令人不安。格雷尼尔的人生充满超越世俗的美丽,也遭遇难以想象的悲剧;极致的欢欣与蚀骨的哀伤如影随形。对格雷尼尔而言,生活既是恩赐,也是考验。
这正是我们所处的世界:刺目的反差,起伏的际遇,葱茏的春光与严酷的寒冬。仿佛冥冥之中自有设计,一种让万物产生意义的和谐韵律始终贯穿其间。
而树则强化了这一主题。影片着力呈现树木赋予生命的方式。树木滋养人类,为我们制造氧气、提供荫凉;它们的死同样带来祝福。被伐倒的树木化为遮风挡雨的屋舍(格雷尼尔在影片中两次亲手建造木屋)、助人度过寒冬的薪火,工业所需的木材,以及开拓西部的铁路桥梁等基础设施材料。树的死亡,也孕育了生命。
然而,树木也能成为死亡的工具,影片多次明确呈现这一点。误判巨杉倒向的瞬间,几位不幸的工人便葬身于倾倒的巨木之下;枯枝骤然坠落,不偏不倚击中恰经树下的行人。最令人恐惧的是,树木还能借由蔓延的山火成为死亡使者——将诗意的魔法森林化作炼狱火海,把挚爱的家园燃为灰烬。
“死去的树和活着的树一样重要,”片中有人说道,“我们一定能从中学到些什么。”
确实,树木帮助格雷尼尔看到:万物都相互效力。无论是自然界的严酷与丰美,还是人生途中的顺逆荣枯,都存在着某种我们无需理解却应当承认的秩序。
在一幕令人难忘的画面中(也出现在预告片里),一名角色感叹道:“美得不可思议,不是吗?”格雷尼尔问:“什么很美?”这位濒临死亡的角色在临终前给出了回答:“一切。所有的一切。”
这句台词正是影片的核心注脚。无论生命中的苦楚或是欢欣,都是值得感恩与拥抱的珍贵礼物。即使我们无法掌控或参透其中奥秘。
本特利与《监狱剧院》的合作编剧格雷格·奎达(Greg Kwedar)共同创作的剧本,精妙地将一个渺小无名的生命与浩瀚神秘的宇宙并置辉映。
影片由声线独特的威尔·帕顿(Will Patton)担任旁白,讲述了格雷尼尔的人生。他来自无名之地,父母身份不明,无人可依的他被送往爱达荷州的北方大铁路。他的"隐匿人生"在急剧变迁的美国背景下徐徐展开:从十九世纪的拓荒时代,直至电视发明与太空探索的新纪元。
宏大的世界浪潮有时会直接拍打他的生活:一战改变了他的就业机会,大萧条带来了生活压力,美国工业的宏观需求与他个人的微观生存紧密交织。然而,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地生活在爱达荷州邦纳斯费里(Bonners Ferry)附近的一块小土地上,在林中建起一间梭罗式的小屋,与教堂结识的爱妻(菲丽希缇·琼斯[Felicity Jones]饰)共同生活。女儿凯特的降临,让他甘愿为危险的工作冒更大风险。他想为她创造一个自己不曾拥有的人生,充满着快乐与机会——这就是美国梦。
这是个埋头苦干的男人,总将斧头扛在肩头。他的愿望很朴素:爱护家人,踏实劳作,力所能及地帮助他人。影片开始没多久就出现了重要的一幕,来自中国的铁路工人受到工友威胁,而格雷尼尔却无力保护他,愧疚刺痛他的良心,很多年都难以释怀。
马力克的《生命之树》将微观(20 世纪 50 年代德克萨斯州的核心家庭)与宏观(从宇宙诞生到终结的整体宇宙)并置,效果令人震撼。而《火车梦》则以更为低调的方式呈现这种对比。影片中没有恐龙或小行星撞击,但频繁提到创造之初的岁月之久远(“这个世界很古老,可能没有什么是它没见过的”),以及相比之下我们的生命多么渺小。这种处理极为有力:以个体生命为棱镜折射宇宙,于一颗砂砾中窥见苍穹。
乔尔·埃哲顿(Joel Edgerton)是位被低估的演员,他以惊人的感染力塑造了格雷尼尔这个角色。他演绎出一种坚韧的斯多葛气质——刚毅中暗藏不易察觉的脆弱;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目光里却诉说着千言万语。在当代电影中,很少能看到如此尊重男性、刻画深刻的形象。格雷尼尔是丈夫,是父亲,是家庭的支柱,也是朋友;正如原著作者约翰逊所描述的,他是“一位稳重的人”。
影片后半段,格雷尼尔第一次在近十年里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尽管他经历了创伤与痛苦,但他不是那种陷入负面情绪无法自拔的人。他偶尔会向朋友敞开心扉,但更多时候,他在睡梦中处理痛苦,那些令人难忘的梦境挖掘出一层又一层未曾言说的情感。清醒时,他或许显得疲惫不堪,但从不抱怨;他将手稳稳地放在象征劳作的犁柄上,面对无法解答的问题,他不是努力寻找答案,而是默默前行。
格雷尼尔不是不想知道他为什么会经历这些创伤。他只是知道,自己对广大世界的运作和奥秘理解有限。电影里有几个镜头呈现了这种视角:格雷尼尔和朋友站在林务瞭望塔上,俯瞰广袤的森林景观;老了之后,他花了 4 美元乘坐单引擎小飞机,“想看看鸟儿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样”;1962 年,难得进城的他在商店橱窗前停下脚步,盯着电视里约翰·格伦从太空拍回来的地球照片。“那个……就是我们吗?”他问旁边的女人。女人点点头:“对,那就是我们。”
这句话其实也是说给我们听的。看着格雷尼尔这一生的起起落落,我们也忍不住想想自己。我们或许不是伐木工,但和格雷尼尔一样,都是在某个时间、某个地方,开始了自己的人生。每个人过的日子都有想不到的曲折,很多事我们控制不了,也可能永远搞不明白——但有些事,是不是本来就不需要弄得太明白呢?
森林里的树木不知道自己哪天会被砍掉,也不知道哪天会被雷火点燃。但它不需要知道。只要还长在地上,就好好把根扎深,把枝叶展开——这样活着,就够了。
我们人也一样。你我的生命就像一棵树,早在它还是种子的时候,造它的主就知道它会长出多少圈年轮。我们的每一根头发祂都数过(太 10:30),我们的话、我们做的事、我们这一生到底有多长,在生命还没成形的时候祂就已经知道了(诗 139)。“这样的知识奇妙,是我不能测的;至高,是我不能及的。”《诗篇》里的这句话,说得特别对。
我们当然不可能像上帝那样什么都知道——就像伊甸园里那棵树的果子,本来就不是给人吃的。但我们完全可以信靠这位创造我们的主,并且为祂所造的一切感到惊奇:我们的生命是这样,森林里每一棵树是这样,每一座雪山峰顶也是这样。万物都是神刻意创造出来的,一切造物都是为了荣耀上帝。
译:MV;校:JFX。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Trees of Life and Death in ‘Train Dream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