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与工作 凯勒文化护教中心
AI 能辅助工作,但我们就该用吗?
2026-09-20
—— Rachel Gilson

各种算法和 AI 工具其实早已融入我们的生活,久到我们甚至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它们不过是散落在日常琐碎里的小技术,平淡无奇,很少引发伦理层面的思考。就像用微波炉加热剩菜、靠垃圾邮件过滤器清理收件箱一样,这些事情不会带来任何道德负担。要是有人说,用导航开车去赴晚宴之前还得经历一番沉重的道德拷问,那听起来未免耸人听闻,甚至荒唐可笑。

然而近来,情况悄然发生了变化。“AI”这个词仿佛成了某种神秘的咒语;在那些素未谋面、不知是否值得信任的人口中,它要么是无比美好的许诺,要么是令人不安的威胁。随着生成式 AI 工具不断问世、日渐普及,越来越多的人感到一个全新的时代正在到来。只是,新的晨光固然照亮了更多东西,也逼着我们直面更多的问题。

生成式工具拓宽了人们做事的边界,同时也让我们更清楚地意识到,有些事必须由我们自己来做选择。AI 工具唾手可得,这使使用它们的压力越来越大。面对繁重的工作,我们该如何从伦理的角度看待 AI 的使用?这正是我们要一起探讨的问题。

为此,我们将借鉴基督教伦理学家奥利弗·奥多诺万(Oliver O'Donovan)的洞见,结合他在《进入安息》(Entering into Rest)中提出的框架,评估 AI 工具能在工作中如何服事我们,又可能会如何在不知不觉中扭曲我们。

何为工作?

你试过给“工作”下定义吗?这可比听起来难多了。比如园艺,对有些人是休闲,对另一些人却是劳作。我们平时说“工作”,往往指一切能拿报酬的事。可只要操持过家务、带过孩子的人都知道,这些活儿里有多少付出。工作浸透了我们生活的每个角落,但要真正说清楚它是什么,需要我们更用心地去思考。

奥多诺万(O'Donovan)从三个维度来谈这个问题:物质、社会、个人。这三个维度并非彼此割裂,而是同一个现实的不同侧面。物质维度提醒我们,做任何事都离不开身体。工作就是触摸世界,同时也被世界触摸。粉刷墙壁、撰写章节、更换尿布,都是如此。物质世界邀请我们投入其中,要求我们付出智慧、精力、耐心,甚至爱。也正是在这种身体力行中,我们发现,神创造世界,不只是为了滋养我们,更是为了从我们身上激发出某些特质。我们塑造世界,世界也塑造我们。

社会维度则让我们看到,工作中总是包含着人与人之间的相互依赖。所谓工作,就是别人依靠我们的那个领域。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甲之娱乐是乙之劳作。帕特里克·马霍姆斯(Patrick Mahomes)和我都会扔橄榄球,但没有人在乎我传出的球,更没有谁依靠它。工作的尊严很大程度上正在于此,它能造就他人,让别人的生活变得更好。

奥多诺万写道:“衡量工作好坏的标准之一,在于它能否为别人创造工作,或为他人工作提供资源。”我有创意、有果效的作为,得益于他人的付出,同时也在成全你的付出;你的工作又在造就更多的人,这些人再去支持更多的人——如此便连成一条慷慨的链条,维系着整个人类的存续。

最后,奥多诺万谈到个人维度。工作可以成为一个舞台,让我们在其中认识自己、发现神造我们的目的。在劳作中,我们或许能听见呼召的声音。那是一份邀请,呼唤我们自由地挥洒创意,活出美善。

不过,这里有个陷阱。我们可能觉得只有某些类型的工作才有意义,于是看不起那些仅仅为了照顾自己和家人而做的日常琐事。这就错了。在神眼中,怎么做和做什么同样重要。态度、专注、耐心、忠心,哪怕是在我们并非自愿选择的工作上,也能赋予它尊严。工作的这一切面向,都在塑造我们的品格,也显明我们的品格。

奥多诺万对工作的这幅宏大图景,为我们审视 AI 工具如何嵌入工作铺平了道路。毕竟,连任务本身都还没弄明白,又怎么评判工具呢?到目前为止,我们谈的都是工作美好的一面。在奥多诺万笔下,工作是自由、喜乐与意义所在之处,是身心灵的和谐共鸣。这些应许,今天依然有效。

然而,很少有人能长久地活在这种状态里,有些人甚至在工作中几乎感受不到这些美好。荆棘和蒺藜仍在疯长(创 3:18),只不过对我们许多人来说,它们如今化身为文山会海。要想看清技术如何与工作交织,我们就必须正视工作的扭曲。

还是从物质维度说起。工作会带来伤害。腿酸、背痛、脖子僵硬;整天伏案弯成虾米,绝不可能是神造人的本意。有些劳作本身就危险,一步踏错,就可能伤残甚至丧命。还有另一种情形:我们的劳作破坏了受造界,或者根本触碰不到任何真实的东西,轻飘飘的,一片虚无。当人与世界之间那种充满智慧和关爱的互动纽带渐渐褪色,我们自身也随之暗淡下去。

工作的扭曲也蔓延到了社会层面。奥多诺万指出了这一维度上的三种断裂。第一,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受益于我们工作的人,因而无从体会自己的付出如何丰富了别人的生活。第二,我们可能与本该并肩同工的人隔绝开来。大家携手共事、朝同一个方向倾力拼搏时,会形成一个丰盛的群体;失去这种同心协力的连接,才是真正的贫穷。第三,我们可能切断与那些能够教导我们、塑造我们的人之间的联系。结果,技能、成熟、能力和谦卑品格的培养,全都停滞不前。每一场断裂,都在侵蚀协同之美。而正是协同,赋予了工作高贵的品质。

个人维度同样遭到了扭曲。奥多诺万警告说:“我们辛苦劳作,工作却可能无法给我们的付出一个有意义的说法。”本该充满意义的地方,成了虚空;本该彰显自由的行为,留给我们的只有精疲力竭,以及一无所得的空虚。

许多工作的形态似乎与人完全脱了节,不再从工作者身上激发潜能与特质,不再参与对自我人格的塑造。一旦发生这种情况,工作就不再让人感觉是在参与神的创造,反倒与之疏离。在日光灯下,我们发出的不再是喜乐的声响,而是灵魂耗尽后一声无声的叹息。

艰难的工作:有益磨炼还是无谓苦差?

工作的多重面相意味着,我们无法只从一个角度评估 AI 工具。但如果借用奥多诺万的多维视角,把工作看作一种在物质、社会、个人三个维度上兼具创造性与自由、却又被罪撕裂的行动,我们便能开始看清 AI 工具带来的应许与威胁。

只不过,谈应许,那些本能拒绝新技术的人会不以为然;谈威胁,那些看见巨大机遇的人又会心里不舒服。我得坦白,我天生属于前一种人。但我想做的,是承认自己出发点的偏见,再借奥多诺万的框架走向一个更成熟的立场——希望你也一样。

那么,从哪里切入呢?我们需要一个能贯穿奥多诺万所说三个维度的支点,一个 AI 工具既可能带来祝福、也可能造成干扰的地方。这个支点就是:工作中哪些是合理的要求,哪些只是无谓的苦差?

“要求”和“苦差”这两个词,点出了一个事实:工作从来都是辛苦的。但它们也道出了两种不同的难法。我用“要求”来指那些有益的艰难。最经典的例子是负重训练。肌肉如果不遭遇阻力,就无法生长,也发挥不出它受造的功能。阻力固然难,却能带来极大的益处。而“苦差”,指的是那些辛苦却没有真正益处、至多只有些许益处的部分。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那句网络吐槽:“这场会议本来一封邮件就能搞定。”

要理解这种区分,还得回到伊甸园。亚当和夏娃受托治理这地、生养众多。神交给他们的,是一份美好而富有创意的工作,贯穿物质、社会、个人三个维度。这份工作里必然包含着有益的磨炼,足以激发并提升个人与群体的才干、技能和卓越品格。

然而亚当和夏娃犯罪了。从此,我们都不得不面对荆棘与蒺藜、生产之痛,以及工作在社会、个人、物质各层面带来的劳碌与烦扰。因为堕落,我们在工作中尝到的不仅是磨炼,还有苦差。工作之所以难,一个原因是它对我们本就有要求,这原本是神设计的一部分;另一个原因,则是罪和悖逆带来了苦差。要把两者分清并不容易,但这种辨识力不可少。想负责任地使用包括 AI 在内的任何技术,都得先过这一关。

一直以来,技术都在向我们许诺,它能消除艰难,让我们有更多时间去休闲、去做别的事。AI 和以往的新技术一样,摆出一副诱人的前景。但我担心,如果我们不先分清磨炼与苦差,就可能无意中用 AI 抹去了那些对我们有益的挑战。何况,没有奥多诺万这样的多维框架,我们也很难看出:AI 工具在这个领域合用,在另一个领域却未必。

不过,有了这些概念作指引,我们便能在全新的 AI 时代里寻得智慧。

评估工作中的 AI 工具

如果我能给你一张清晰简明的流程图,精确标明什么时候该用 AI 工具、什么时候不该用,那再好不过了。但你我心里都清楚,这做不到。一来,AI 工具更新换代太快;二来,更根本的问题是,每个人做的工作千差万别。我凭什么去指导一位汽车修理工或者一位律师,告诉他具体该在什么时间、该用什么工具呢?

所以,与其开一份死板的清单,不如提供几个概念和范畴,希望它们能为你思考 AI 与工作提供丰富多元的视角。接下来,我们就结合奥多诺万提出的三个维度,逐一审视其中的磨炼与苦差。

先看物质维度。我们源自尘土,也是为这大地而造的受造物,物质世界向我们提出正当的要求,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而正是在回应这些要求的过程中,生命得到了塑造。作家大概最能体会其中的差别:用纸笔构思和在屏幕上头脑风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体验。在纸上书写,能调动更多的感官,思路也往往更开阔。人本质上是有血有肉的存在,刻意去体会、去彰显这种身体性,对我们是有益处的。

与此同时,我也很庆幸自己不必手写这篇文章再寄给编辑。我也许没用什么 AI 工具,但手头这些技术确实帮我省去了不少体力上的苦差,让我能专注于别的方面。那么,在你的工作中,哪些物质层面的正当要求值得保留?绕过它们,会损失什么?反过来说,又有哪些体力的苦差,是可以交给 AI 工具去消除的?

第二个可以用这个框架来审视的是工作的社会维度。作为基督徒,我们对别人提出的正当要求应当格外敏感。与人共事从来不易,毕竟我们都深受罪的困扰。拖延、马虎、出错,都会让我们亏欠别人,或是被人亏欠。我担心的正是:我们会滥用 AI 工具,把工作中“人”的那一面隔绝在外。C. S. 路易斯在《梦幻巴士》(The Great Divorce)里描写地狱,那里的人一步步走向彻底的孤立。圣经里有许多关于“彼此”的命令,而这些命令不是抽象的口号,要在具体的关系中落实。工作正是落实它们的主要场合之一。可惜,技术也可能被人用来逃避这些关系。我们要警醒,别让技术成为自己逃避有关“彼此”之命令的借口。

话虽如此,我们也可以合理地用 AI 工具,减去社会层面那些无谓的苦差。就拿我自己来说,协调会议时间就是一桩苦差。为了凑出一个大家都有空的时间,邮件来来回回,耗掉我和同事不少精力。没错,这种沟通也可以成为彼此相爱、互相施恩的机会。从这个意义上说,它另有一种奇特的尊严。但如果有一个工具能直接敲定五个人的开会时间,我不觉得我们会损失什么:同事间的同工之谊,大可以在别处展现。

在你自己的工作中,不妨仔细观察其中的社会维度:哪些艰难的正当要求,维系着或创造着社会联结,需要你去守护?又有哪些苦差事,是可以除去的?

最后是工作的个人维度。工作塑造我们,帮助我们活出神所造的那个自己。奥多诺万写道:“我们要找到神托付给我们去做的事——不仅是祂要我们做的,也是这件事如何成为我自己的事。这样,工作与我之间的隔阂便消弭了,而人也在其中寻见自己的呼召。”

也就是说,工作中遇到的艰难,有一部分正是工作本身正当的要求。它们逼着我们思考:这项任务,我要用什么方式去做?而我们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不可避免地会塑造自己的品格。我们会向懒惰、诡诈、抱怨低头吗?这些诱惑始终在身边盘旋。如果看不出老我会借着 AI 工具走捷径,我们就太糊涂了。技术在个人塑造层面的影响,我们必须像对待它在社会层面的影响一样,认真看待。

当然,运用得当的话,技术和 AI 工具同样能在个人维度上帮助我们。有些工具就是为提升特定技能而设计的,比如编程或语言学习。借助它们,我们能把本职工作做得更好。所以值得反复追问的是:这个工具是在替我工作吗?它替代的究竟是我工作中的哪一部分?如果把任务直接甩给机器人,我们可能就错过了本该在过程中获得的成长,生命由此停滞;往严重了说,这甚至可能是在拒绝神塑造我们的方式。

智慧之道

关于技术与工作,我最喜爱的经文是《约伯记》28 章。这段诗歌向我们展示了人类开垦大地时惊人的力量与非凡的智慧。我们掘进大地极深之处,潜入幽暗,拥有任何其他受造物所没有的能力与使命。我们把隐藏于地底的宝物一一带到光明之中——金、银、矿石、蓝宝石;我们挥动工具,寻得宝藏。

然而,有些宝贵的东西,技术永远找不到。约伯问(12–13 节):

然而,智慧有何处可寻?
聪明之处在哪里呢?
智慧的价值无人能知,
在活人之地也无处可寻。

这首诗的下半部分由此展开:纵然技艺高超,纵然蒙神赐予成就大事的恩赐,我们在许多其他方面,依然软弱,依然迷失。工作是一份伟大而美好的赐福,早在罪进入世界之前,它便已存在;而神亲自作工,更赋予了工作无上的尊严。但我们要警醒,要承认自己缺少智慧。

AI 工具或许能带我们去许多地方。但有一个问题,我们不仅需要问,也需要回答:我们究竟该去哪些地方?神是信实的,必亲自引导我们,也引导我们所属的群体;所以,我们也当存着忠心去寻求祂。

那么,智慧究竟从何而来?……

神明白智慧的道路,
也知道智慧的所在。……
他对人说:敬畏主就是智慧;
远离恶就是聪明。(20、23、28 节)


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AI Can Assist Your Work. But Should It?.

Rachel Gilson(瑞秋·吉尔森)在哥顿-康威尔神学院获得道学硕士,她是美国西北地区学园传道会的神学发展和文化部主任。她的文章发表在《今日基督教》“渴慕神”“福音联盟”等刊物上。瑞秋正在东南浸信会神学院攻读公共神学博士学位。她与丈夫和女儿住在波士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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