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与时事
为何热点快评是信念的大敌
2026-06-17
—— Joe Carter

这篇文章原本是要写最近那桩争议的。但我意识到,从写完到刊出不过短短几天,到那时,恐怕已经没几个人还有兴致读它。我甚至怀疑,刊登后我自己是否还愿意看。因为到那会儿,我已经得动笔去写下一个“下一件事”了。

每一天,都有一桩新的事情放在我们面前,要我们去关注。而我们也确实关注了——真诚地、恳切地、热烈地去关注。但这份热度刚好只够我们形成一种强烈的看法。看法一经形成,我们便对事情本身失去了兴趣。那份关注并没有沉淀为信念。

我们常把“持有一种观点”误当成“表明了立场“,又把“表明立场”误当成“做了点什么”。结果就是:我们成了史上观点最多的一代基督徒,却可能也是信念最薄弱的一代。

观点的速度

这并不是什么新见解。2000 年,记者米基·考斯(Mickey Kaus)就美国政治提出过一个著名的主张,他称之为费勒加速论(Feiler Faster Thesis)。他指出,由于 24 小时不间断的有线电视新闻、互联网,以及一个不断壮大、四处搜寻即兴快评的评论员群体,新闻的更替周期已大大加快。可不知怎的,社会竟也跟得上节奏,学会了在更短的时间里消化更多信息。从前要花一个月才能吸收的东西,如今一个下午就够了。

考斯点出的这一趋势愈演愈烈。2003 年的互联网(我头一回写博客那年),若与 2026 年这股信息洪流的高铁相比,简直就像一辆马车。而我们呢,都纷纷适应了下来,把自己变成了一台台高速运转的机器,迅速把事件转化为观点。

问题在于,信念并不以同样的速度运转。观点可以跟着信息流的刷新速度被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因为说到底,观点不过是认知上的一次更新罢了。我们接收新的信息,拿它和自己的价值观、阵营归属、以及那些我们当作“事实”的数据一一比对,再把它归档到相应的思考系列里,这就是观点的形成过程。

信念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信念是一种已从头脑走入你生命之中的确信。它是你在无人注视时仍持有的想法,是即便不再受欢迎你依然坚守的主张,是不仅出现在你的社交动态中、更体现在你的日程表和银行账单上的东西。

一个绝佳的例子就是反堕胎。在“罗伊案”被推翻后的时代,我们中一些人已痛苦地意识到,许多我们曾以为持有反堕胎信念的邻舍,其实不过持有反堕胎观点而已。持有保护生命信念之人,断不会去支持拥护堕胎的政客,断不会去支持戕害孩童生命的政策,并且对堕胎药的泛滥依然心存警惕。而仅仅持有反堕胎观点之人,则会疑惑:为什么还在讨论这事?

但即便是一些曾经坚定相信这一事业的人,如今也开始悄悄地问自己:自己是否还持守如初?他们或许会怀疑,当初所感受到的,究竟算不算得上是一种信念。又或许,那从头到尾只是一个鲜明的观点,只是他们后来再无力气去维持罢了。

这就是我们如今的处境。我们生产观点的能力已经大幅升级,锻造信念的装置却仍以它一贯的速度运转。二者之间的差距越拉越大,而我们正在承受后果。

不是累了,而是腻了

基督教传统对正发生在我们身上的这种状况,有一个名字:acedia(灵性倦怠)。这个词被列在七宗罪之中,有时被译作懒惰(sloth),但这并未完全抓住它的本义。在现代英语里,sloth 指的是身体上的懒散,是不愿起身做工;acedia 却要严重得多,它是一种更属灵的病症:灵魂拒绝去在意那些它明知自己当在意的事。

四世纪的修士埃瓦格里乌斯(Evagrius)称之为“正午的恶魔”(参诗 91:6),因为它往往趁着日当正午、修士把立誓要做的工做到一半时袭来。acedia 是一种古怪的感受:你明知某件事要紧,明知自己理当在意,明知自己曾经的确在意过,却发现那份在意已经凉透了。被 acedia 缠住的人,并不是不知道何为良善;他们只是对良善生出了厌倦。

在我看来,比起“义愤疲劳”或“信息过载”,这才是对我们当下处境更准确的诊断。我们不是精疲力竭,而是百无聊赖。我们对那些自己明知最重要的事,感到了厌倦。那种厌倦,一旦为我们所察觉,会令我们自己心生惧怕。于是我们索性不去察觉,任凭算法推来的下一样东西,用一阵多巴胺的飙升,把这份厌倦盖过去。

操练持守

最早提出 acedia 一词的沙漠教父,也开出了解药。他们的方子是坚守这项美德。对他们而言,这意味着当工作不再有趣,仍守在那里做工;在那些人、那些祷告、那些真理不再能触动自己时,仍然一次次地到场。正午恶魔的整套策略就是要让修士相信,别处正发生着更有趣的事。而修士的全部防御,就是对此说“不”,坚守岗位——坚守信念。

遗憾的是,现代人面对的分心之物远比古代修士要多。我们这一代人的注意力一点一点地受到调教,总以为还有更精彩的。我们每个人都有FOBO心态(“总怕错过更好选项”,fear of better options)。结果就是,我们的信念失去了不断的浇灌而渐渐枯干。

然而,对于这种算法诱发之灵性倦怠,治疗办法亘古未变:坚守下去。在信息流早已翻篇之后,仍守在那个议题上;守在教会的长椅上,守在婚姻里,守在孕妇援助中心里;在新鲜劲早已退去、连专家都懒得再辩之后,仍守着那个问题;持守信念,尤其当持守这件事本身已变得索然无味。

圣经其实一直在描述这场争战,用的是“忍耐”、“坚固“、“恒久忍耐”这样的字眼。比如《希伯来书》的作者,对一群想要随大流的人说,要“坚守我们所承认的指望,不至摇动”(来 10:23);隔了一章,又提醒他们有如同云彩般的见证人围绕着他们,这些人的信心从来不能用感觉来衡量,因为在感觉消退之后,他们依然甘愿继续走下去。

我们还有保罗的榜样。在他生命的末了,他没有说自己当年何等热血沸腾,而是说:“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提后 4:7,着重为作者所加)。他守住了。这正是信念所要求的,也正是世界需要从我们身上看到的。但愿有朝一日,人们论到我们时可以这样说:当算法继续制造热点,不再关注那些要紧的事时,我们却守住了信念。


译:MV;校:JFX。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Why Hot Takes Are the Enemy of Conviction.

Joe Carter(乔·卡特)是福音联盟的编辑,同时也在弗吉尼亚州阿灵顿(Arlington, Virginia)的麦克林圣经教会(McLean Bible Church)担任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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