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与神学 凯勒文化护教中心
浪潮退去,契机涌现
2026-08-19
—— Glen Scrivener

英国诗人马修·阿诺德(Matthew Arnold)生活的年代,基督教正处于巅峰时期。他写下《多佛海滩》(Dover Beach)时,英国人去教堂作礼拜的盛况如日中天。1851 年的全国人口普查显示,英国信众人数空前之多。每到主日,半数国人都会聚集在教堂里。然而,阿诺德仿佛有一种先知的敏锐,他已经察觉到信仰高潮正在退去。当他遥望多佛海滩,眼前的景象在他眼中变成了一个寓言,预示着那个时代悄然发生的巨变:

信仰之海
也曾一度满溢,环绕大地之岸
如一条明亮束带的褶皱铺展。
但如今我只听见
那悲伤悠长的海浪咆哮
退却,在夜风的呼吸中
一直退落至旷漠荒凉的边缘
露出世间那光秃的卵石。

这是他在 1851 年发出的感叹。不知时隔 175 年后的今天,当聚会人数的比例从 50% 骤降至 5% 左右时,他又会作何感想?

我们可以从许多角度来看待西方的世俗化进程。其中一个现象就是,美国“离开福音派者”(exvangelicals)所占的比例甚至比英国福音派信徒的比例还要高。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正是本世纪以来多达 4000 万美国人离开教会所形成的“大离教”(the great dechurching)。如今,这股退潮究竟退到了什么地步?

面对这种情况,我们该如何应对?一种回应是在祷告中静候潮水转向。毕竟,有退潮,就必有涨潮。也许,潮水回涨的迹象已经显现。贾斯汀·布里尔利(Justin Brierley)的著作《基督教信仰出人意料的复兴》(The Surprising Rebirth of Belief in God)及同名播客,精准地剖析了当今信仰格局的变化。书中也提到了一些近来的成年归信者,如保罗·金斯诺斯(Paul Kingsnorth)和阿亚安·希尔西·阿里(Ayaan Hirsi Ali),以及对基督教持友好态度的知识分子,如道格拉斯·默里(Douglas Murray)和乔丹·彼得森(Jordan Peterson)。

然而有批评者指出,布里尔利所说的“复兴”,恐怕只是一厢情愿之词。历史学家汤姆·霍兰德(Tom Holland)是“出人意料的复兴”中一位关键人物,然而,他最近在与布里尔利的一场公开对话中却并不乐观。霍兰德指出,当今时代再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基督教公众人物了。 20 世纪,我们有马丁·路德·金、C. S. 路易斯和葛培理;可今天,我们还有谁呢?

有人指望彼得森的人气,但这位荣格学派心理学家向来对去教会抱有戒心,这恰恰表明我们生活在一个截然不同的时代。也许,替代基督教的意识形态已经占据了阵地,其势头不可阻挡。我们不得不接受阿诺德那般悲观的叹息:“既无喜乐,亦无爱与光。”作为基督徒,我们又该如何回应?

归根结底,潮水终会转向。总有一天,“认识耶和华的知识要充满遍地,好像水充满洋海一般”(哈 2:14)。在有生之年,我们或许真能亲眼看见西方的复兴,这也正是我们所求的。然而,在此期间,我们还有别的事可做。退潮不仅预示着涨潮即将到来,还更显露了海水曾塑造过的土地地貌。涨潮时,海水洗刷的痕迹被遮盖;唯有当退潮时,先前被掩盖的一切才清晰可见。

同样,世俗化也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呈现出基督教世界留下的深刻印记。也许,耶稣运动的影响力从未像今天这样清晰可见。凡有眼可看的,如今正好有一个机会,去重新认识基督国度的能力以及藐视它要付出的代价。

涨潮时代的人本主义

涨潮的时候,人容易在信仰上麻木。想想托马斯·杰斐逊和本杰明·富兰克林那种带有人本色彩的自然神论就知道了。他们在起草《独立宣言》时,将国家建立在“不可剥夺的人权”这一有力观念之上。他们称这些权利为“不言而喻”(虽然后来初稿中写的是“神圣而不可否认”)。但人权之所以能被视为“不言而喻”,恰恰是因为有基督教的信念为前提。

T. S. 艾略特把这个问题说透了。他在 1929 年的文章《再论人本主义》(Second Thoughts About Humanism)中写道:一旦对造物主的信仰消退,这些“不言而喻”的人权也就跟着消失了。“如果你从‘人’这个字眼身上,抽走超自然信仰所赋予人的一切,那么人最终不过是一只极其聪明、善于适应、又爱惹是生非的小动物。”

超自然因素的抽离,恰恰是退潮所显露出的真相。没有造物主的赋予,人权唯一“不言而喻”的地方,就是它根本不是不言而喻的。人权的根基始终源于圣经。

正如汤姆·霍兰德在《宗教统治》(Dominion)一书中所说:

人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赋予他们若干不可让与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存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这绝不是不言而喻的真理。多数美国人相信,这些权利与其说来自哲学,不如说来自圣经,来自对基督徒和犹太人、新教徒和天主教徒、加尔文派和贵格派一视同仁的应许:每个人都是照着神的形象造的。无论当年起草立国文书的某些精英愿不愿意承认,美利坚合众国最真实、最根本的摇篮,正是《创世记》。

这种真理,只有在低潮的时候才能感受到。独立宣言的起草者们(如杰斐逊和富兰克林)自以为正在弃绝基督教,甚至超越基督教,他们却没有意识到,正是基督教的文化底蕴托举着他们。事实上,当时基督教影响无所不在,以至他们熟视无睹。但在今天,这一切在我们眼中却越来越清晰。两百五十年后的今天,我们比那些涨潮时代的人本主义者自己更了解他们。

在阿诺德和艾略特这两位诗人之间,我们还可以加上第三个人:弗里德里希·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他除了写哲学,也写诗,但或许我们更应该把他视作预言家。十九世纪末,教会的出席率仍然很高,但尼采不仅预言了“上帝之死”,也预言了涨潮式人本主义的死。他在《偶像的黄昏》(Twilight of the Idols)中提出,两者之间有着深刻的关联:

要是一个人放弃基督教信仰,他就把对于基督教道德的权利从自己脚下抽去。这种道德绝对不是不言自明的……如若有人从中剥离出一个主要概念,即对上帝的信仰,他就会以此摧毁这个整体:他就不再持有任何必要的东西了。

基督教和人本主义,如同潮水,齐涨齐消。尼采对此深信不疑,他也说对了。但要说服一些人,光靠说理不够,还得等潮水退了才行。然而,这恰恰是退潮带来的奇妙恩典之一:它揭示了真相。且听我一一道来。

低潮中的三处景观

有三个旅游景点,每到退潮时,总会吸引大批游客。我们一起来看看这能给我们的福音事工带来什么启示。第一站是新西兰南岛最南端附近的库里奥湾(Curio Bay)。涨潮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但当海水退去,一个奇异的石化森林世界便展现在眼前。这些树木化石保存着一个早已消失的生态,可追溯到新西兰还是冈瓦纳古陆(Gondwana)一部分的时代。低潮显露了古老的事物。当西方的建制基督教退去,我们正在重新异教化。更古老、非基督教的世界观卷土重来,与耶稣的道路形成鲜明对比。尽管人们可能不愿意承认,但退潮带来的这一视角确实让人不由感叹:“尼采是对的!”

下一站我们去泰国南园岛(Ko Nang Yuan)。退潮时露出的那条沙洲,Instagram上起码有上万张照片。这片如白糖般细软的沙滩是海水长年冲刷珊瑚之后留下的。低潮显出了海水的力量以及它塑造地形的能力。就基督教而言,低潮显出了教会两千年来塑造文明的伟力与深远印记。我们不再把自己的价值观视为“不言而喻“,它们其实是基督教历史留给我们的遗产。面对此情此景,你或许会惊呼:“汤姆·霍兰德是对的!”

涨潮时,海水阻断了道路,将这座山丘上的小村庄隔绝成孤岛。待到退潮时,一条连接大陆与孤岛的古道便显露出来,沿着它就能走到山顶的教堂。涨潮时,如果你坐在小船里,甚至只是趴在冲浪板上,无需花什么力气,就会顺水漂向那座教堂;退潮后就不行了。但是,低潮会露出了一条古道,那是历代朝圣者走过的路。你不用自己去修这条路,它本来就在那里。退潮只是揭示了彼此相连的路径,让人知道这条路走得通。

从福音事工的角度来看,低潮意味着我们无法再随大流地来拥抱信仰。无论喜欢与否,潮水退去后,做基督徒就意味着必须逆流而上。因此,接受基督教信仰就成了你定意要走的一条路。但这条路经得起推敲,也很合理。信仰之路十分稳固,当你亲自踏上这条道路,它便真正成为了你自己的信仰。到了那个时刻,你或许会发自内心地赞叹:“耶稣是对的!”——而这句话所包含的分量,是那些涨潮时随波逐流的人永远体会不到的。

低潮之路的七个台阶

文章的结尾,我想对那类正在对低潮有所察觉的人说几句话。他们看见海水退去后露出的景象,大吃一惊,喊道:“尼采说对了!”他们被基督教的影响力所震撼,感叹:“汤姆·霍兰德说对了!”如今他们至少开始对"耶稣是对的"这个可能性持开放态度。

让我们简要梳理退潮所显露出的这条路径上的七个步骤。这些试探性的脚步,却足以把人带入教会的轨道。

第一,我持有一些强烈的信念(比如对人权的坚守),这些信念切实地指引着我的生活方向,有时甚至需要我付出高昂的代价。

过去我可能不觉得自己是个“有信仰的人”,但现在回头看,那些影响我至深的价值,用信仰来形容并不为过。

第二,这些信念并非来自逻辑证明或科学证据。我之所以觉得它们合理,是因为我所处的特定文化。

我曾经以为自己是个理性的人,是自己选择了自己的价值观。我以为这些价值观是天经地义、不言自明,放之四海皆准。但现在我明白了,那是涨潮期人本主义给我设下的陷阱,背后不过是基督教的前提在托着它。看看世界上的其他文化,再看看历史,我不再相信自己的理性主义和个体主义了。信仰的低潮期让我发现,自己远比想象中更依赖直觉、更属于群体。具体来说,我意识到自己是(西方)某个信念共同体的一员,我在不知不觉中吸收了一个特定的故事(或一系列故事)。

第三,我相信西方文化之所以走到今天,是因为几百年来主导的故事就是基督教的这个故事。

过去我基本上把教会看作“反派”。我隐隐约约觉得,基督教世界就等于黑暗的中世纪。但现在我开始怀疑启蒙运动那套说辞了(我甚至已经买了一本《宗教统治》,总有一天会翻开读读!)。现在我乐于承认,耶稣运动在历史上产生了非凡的影响。在我们对怜悯伦理等价值观的坚守背后,最合理的解释显然是耶稣,而不是某种不言而喻的理性或联合国宣言。

第四,我开始察觉到社会在崇尚无神论的同时又保留着带有基督教色彩的价值观,这两者之间存在着严重的脱节。

我看到一个社会,嘴上说着同情、服务、保护弱者,骨子里却信奉你爱怎样就怎样的人生哲学。在低潮期,人本主义越来越站不住脚了。我们的文化里有一个耶稣形状的空洞。

第五,我开始意识到,我那带有基督教色彩的价值观与自己无神论的立场之间也存在着脱节。

我曾以为自己不过是“惹是生非的小动物”,却又坚信自己拥有不可侵犯的人权;我曾以为自己只是基因复制的结果,却又认为自己必须做一个善良的人;我曾以为自己的归宿不过是化为尘土,却又相信道德宇宙的轨迹终将弯向正义。如今,在我所珍视的真善美价值观与我过去笃信的无神论叙事之间,我感到了一种深刻的生存性撕裂。可以说,在我内心深处,同样存在着一个耶稣形状的空洞。

第六,我开始意识到,相比起世俗叙事来,我更相信这些源自基督教的价值观。

只要看到一张弱小无依的受害者照片,我就会强烈地感受到他需要讨回公道。这种感受的强烈程度,远远超过我认为这是个无神世界的信念。我曾以为这个宇宙毫无目的、冷酷无情(有时我依然会有这种感觉),但我对那些如今意识到源自基督教的价值观的确信,却远远超过我对宇宙的虚无感。这让我更加尊重基督教,对基督教的故事也产生了更大的兴趣。

第七,如今,我被耶稣的故事深深吸引。

比起其他任何叙事,耶稣的故事都更吸引我。越来越让我觉得不言而喻的,不再是人文主义价值观,而是耶稣故事的美善与真实。即使它不是真的,也至少是我能想到的最贴近真相的真理。在耶稣身上,我仿佛听到了原初的音乐,而在此之前,我不过是靠着对那一缕回音的记忆度日。我多么希望这是真的,有时我也确实相信它就是真的。

如今……有了这七个步骤的铺垫,我开始思考,自己应该认真对待基督教的故事了——读圣经、祷告、去教会,该做的都做。

这就是如今在英国走进教会的那类人,至少照我的经验来看是这样。他们在亚马逊上买圣经,大量收听关于信仰的长播客和YouTube视频,他们来到教会,想要的是丰富、深刻、古老、有分量、可实践、又带有挑战性的东西。

他们仍然有疑惑,也有顾虑。下面这七点是实实在在的:

  • 我担心自己无法接受超自然。
  • 我担心去教堂显得很虚伪。
  • 我担心自己无法产生那种“必需的”相信。
  • 我担心自己不能百分之百相信。
  • 我担心这只是一种功利行为(利用基督教来满足自身需求)。
  • 我担心这只是自我安慰的愿望投射。
  • 我担心自己的信仰只能延伸到基督教道德层面,却无法跨越到基督教形而上学。

也许改天我会专门回应这些顾虑。但有一点值得注意:这些顾虑并没有阻止人们去接触信仰。对于那些正在走这条路的人来说,尽管他们自己可能还没完全想通,就已经将自己投身于基督教叙事之中——在读经、敬拜、团契、祷告和门训中。探索基督教已经成了一条顺理成章的路。对许多人来说,这是唯一能走的路。他们已经回不去了,因为信仰的低潮让他们看到了太多。

这对教会来说是一个真正的机会。世俗化不只是一个挑战(虽然它确实是一个挑战)。当信仰之潮退得如此之远,新的可能性就浮现出来了。当我们为信仰的重生祷告时,也许会发现,它并非绕过低潮而来,而恰恰是借着低潮成就的。


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Low-Tide Evangelism.

Glen Scrivener(格兰·思科瑞万那)是英格兰教会按立的牧师和布道家,他通过写作、演讲和网络媒体传讲基督。他同时也是慈善机构 Speak Life 的带领者,格兰来自澳大利亚,现在他和妻子艾玛带着两个孩子住在英格兰。他们属于伊斯特本的万灵教会(All Souls Eastbour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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