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与神学
为什么薛华依然重要
2026-06-26
—— Louis Markos

在 20 世纪反抗世俗化与宗教私有化的阵营中,弗兰西斯·薛华(Francis Schaeffer,1912–84)无疑是一位英勇的悍将。当时,神学之“真”、道德之“善”与艺术之“美”等一切绝对标准正面临全面相对化的危机,而薛华则挺身而出,成为捍卫这些绝对标准的中流砥柱。

在他的护教学三部曲(《永存的神》《理性的规避》和《太初有道》)中,薛华揭示了现代主义如何将昔日浑然一体的知识领域割裂为下层与上层两个世界。在由科学主导的下层世界,事实固然可知,但人却被削减为物质力量的产物,对自身命运毫无掌控(即决定论)。如果人跃入宗教、道德与艺术栖居的上层,虽然能重获自由,却必须放弃理性、逻辑与命题真理。

除这三部曲之外,我所认识的薛华,是庇护所(L'Abri)的创始人、现代艺术与电影的批评者,也是反堕胎运动的重要推手。然而,直到我读了布鲁斯·利特尔(Bruce Little)所著的《真理为何重要:薛华论真实灵性、基督主权与圣经无误》(Why Truth Matters: Francis Schaeffer on True Spirituality, Christ's Lordship, and Inerrancy),才真正意识到薛华全部著作与行动的背后,都由他毕生持守的三个信念所支撑——正是该书副标题所列出的这三项。

利特尔是东南浸信会神学院荣休哲学教授。他带领读者迅速地穿越薛华的著作世界,捕捉到许多亮光。通过细心引述并评注薛华著作、文章与讲座中的一系列关键段落,利特尔以清晰而有力的方式证明了他的论题:薛华视自己所有的工作为一个统一的整体,由基督的主权、圣经无误,以及他所称的“真实灵性”共同支撑。这三重强调,对今日福音派而言,依然具有不可忽视的重要性。

《真理为何重要:薛华论真实灵性、基督的主权与圣经无误》

布鲁斯·利特尔 著

《真理为何重要》一书带领读者重新领略了薛华那影响深远的服侍生涯。作者揭示了薛华的核心信念:真实灵性是立足于无误的圣言之上,在日常中活出每时每刻的信心。薛华清醒地看到,一旦失去神的话语这一客观基石,基督的主权便面临被边缘化的危险,基督徒也将不可避免地落入相对主义的泥潭。如此一来,基督徒在用爱追求圣洁时将无据可依,面对汹涌的文化浪潮会更无力招架。

在本书中,利特尔不仅梳理了薛华的生平与事工脉络,更直面了教会向世俗文化妥协的危机,以此呼吁福音派重新回归以圣经为根基的真门徒生活。

迪瓦德出版社(Deward),152 页。

将一切降服于基督

在反思随笔《我为何写下这些书》中,薛华将真实灵性描述为他对这一真理的领悟:

基督在时空中已成就的十架救赎之工,对我们当下的每一个瞬间,都具有鲜活的现实意义。基督曾应许,只要我们愿意,祂就会借着我们结出果子。这绝非虚言。祂所指的不仅是我们的宗教生活,更是我们生命的全部。

尽管薛华坚信基督徒是因基督的救赎而称义,但他同样强调,这一现实必须在每日的生活中活出来。真正的属灵生活是主动的,这并不意味着“神会直接接管一切,而让基督徒退居幕后、无所作为。不,基督徒仍须基于神的圣言,做出自己的抉择”(72 页)。

神呼召我们不断顺服、舍己,好让圣灵借着我们动工。我们必须活出自己的呼召,但必须践行神的方式,秉持祂的方法,并受祂的动机指引。

不仅如此,我们必须将生命中的一切领域,无论神圣的还是世俗的、私人的还是公共的,全盘交托给耶稣基督的主权。如果想在基督里活出完整的生命,就必须避免两种极端:一是借用世俗的成功技巧,二是退缩于世,拥抱虔敬主义式的隐居生活。薛华笔下的“现实之全貌”,都必须俯伏在十字架脚下,唯有如此,“基督的主权才能覆盖生命的全部,并贯穿各个领域”(96 页)。因为基督的确是全地之主。

圣经的真实性

这正是利特尔这本书与薛华事工的关键所在。如果我们不植根于可信赖的圣经,我们既无法操练真实灵性,也无法降服于基督的主权。利特尔解释道:“如果没有圣经作为客观无误的基石,一切客观性都将荡然无存。我们将无法知晓基督的死与复活如何构成了属灵生活的根基,甚至连这场复活是否真实发生过都无法确证。拒绝承认圣经的无误,基督徒的生命宣言就只能陷于相对主义的泥潭,沦为毫无凭据的自说自话。”(82 页)

当人不再相信圣经的权威,就会慢慢失去对一种超越自身的超自然现实的信念。利特尔指出:

如果脱离了神无误的启示以及祂在历史中的作为,基督教就失去了向超自然领域发声的权威,而这恰恰是基督教的核心所在。事实上,如果超自然领域仅仅是神话,或类似于心理上的安慰剂,那么基督教的宣告将在瞬间土崩瓦解,毫无意义。(85页)

一旦对神在世间的作为失去了全然可靠的记述,我们便无法维系对这样一位不可见的神时时刻刻的顺服。最终,我们将屈服于周遭的世俗文化,接纳其自然主义的预设,迁就其世俗化的原则。

利特尔并非在替薛华代言。薛华在其最后一部著作《福音派的大灾难》(The Great Evangelical Disaster)中,明确而有力地表达了他的立场:“除非圣经毫无错误——不仅在论及救恩时,在论及历史与宇宙时也是如此——否则,我们便没有根基来回答关于宇宙的存在、形态与人类独特性的种种问题。”

这其中包括《创世记》1 至 3 章。薛华按字面意义解读这几章,并视之为真实灵性与基督主权的根基,也将其视为建立真正基督教认识论的必要基石。如果一位非信徒问信徒:“你怎么知道你所知道的?”,他必须有一本客观真实的圣经作为知识的根基;仅凭个人情感、主观渴望乃至得救见证,都是不够的。

随着薛华生命渐入暮年,他愈发忧虑。许多福音派人士正在缓慢地放弃圣经无误的立场,他们声称自己坚守这一信念,实际上已被时代精神悄然渗透。

审慎的省思

在薛华逝世四十多年后的今天,利特尔提醒道,部分福音派基督徒正面临向主流文化世界观妥协的危险:“基督徒似乎因着想传播福音的缘故,渴望与现代思潮接轨,却未曾察觉自己最终沦为了世界的效仿者。正是因为对圣经权威的视域变窄、思辨过程流于碎片化,才使得福音派在世俗的反人类思潮面前,变得如此不堪一击。”(141 页)

利特尔的论证令人信服。尽管他与薛华都倾向于以非此即彼的方式表述问题,我仍然相信,所有基督徒,尤其是福音派基督徒,都需要认真倾听他们共同发出的警告:文化妥协的危险真实存在。然而,历史也为福音派提供了至少两点理由,促使我们在处理这些议题时保持审慎。

其一,20 世纪的另一位护教学大师C. S. 路易斯,在没有将圣经无误论作为核心议题的情况下,同样成功地将文化思潮引回了基督。 这并不是说他在圣经权威上态度暧昧。路易斯拒绝“寻找历史耶稣”神学家对福音书的历史主义诠释,并坚决反对十九至二十世纪初盛行的进化-进步主义范式(参《魔鬼家书》[Screwtape Letters]、《现代神学与圣经批评》[Modern Theology and Biblical Criticism]及《一个伟大神话的葬礼》[The Funeral of a Great Myth])。

路易斯也在《人之废》(The Abolition of Man)中捍卫了基督教认识论,揭露并批判现代主义将一切哲学、伦理与审美判断还原为缺乏事实根基的主观意见。

其二,二十世纪初的基要派自身也犯了一个错误。他们吸收了启蒙运动的信念,认为科学比文学、哲学、伦理或艺术更真实、更可靠。他们不是在圣经自身的基础上为其辩护,而是认定圣经只有符合某套验证体系(逻辑实证主义)才具有权威,可是这套体系在圣经写成时根本尚未存在。他们虽然奋力抵抗达尔文进化论,却在现代主义的预设上退让了太多。而这些预设,恰恰是后来薛华(以及路易斯)所极力回击并成功瓦解的。

《真理为何重要》这本书恰逢其时,它提醒基督徒:向世俗文化妥协的压力并不是新鲜事。此外,它也向我们表明:我们可以将生命的方方面面都置于基督的主权之下;神话语的统一见证,是我们安放信仰与决策、信念与行动的充足根基。


译:MV;校:JFX。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Why Francis Schaeffer Still Matters.

Louis Markos(路易斯·马可思)休士顿基督徒大学英语教授和驻校学者,也是人文学科的教席教授。他的二十本著作包括《从阿喀琉斯到基督》《力士路易斯》《站在霍比特人的肩上》及《神话成真:以基督教视角解读希腊罗马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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