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福音派从许多方面重新发现了基督教历史的丰富宝藏。这并不是说,福音派新教徒过去对教会历史毫不关心。他们始终持守着历代教会传承下来的正统信仰,只是福音派运动的强项往往在其他方面:圣经释经、讲道、灵命操练、宣教与传福音、政治参与,甚至大众传媒。
但如今,无论是福音派神学家、牧者,还是平信徒,关注早期教父、中世纪神学家、宗教改革家,以及宗教改革后的经院神学家,都已不鲜见。
这种重新研读历代教会的思想、从中汲取养分的努力,通常被称为“神学回溯”(theological retrieval),已经结出了许多美好的果实。举一个例子:2016 年夏天,网络上爆发了有关三一论争论。如今,这场争论大体已有定论,明确依循信经的三一论表述得到了肯定。福音派也重新看见,《尼西亚信经》关于三一神的教导有着深厚的圣经根据。
有些人希望更进一步,不只重拾历代教会关于神的教义,也特别希望重新发掘历史上的政治神学思想。从某个角度说,这很值得欢迎,但也带来了一些重要问题:新教徒究竟应当怎样开展神学回溯?以下几点建议,或许能帮助我们在重拾传统时,始终忠于圣经。
我们必须记住,教义有轻重之分。每项教义都重要,却并非同等重要。有些教义是基督教信仰不可或缺的核心,另一些则由这些核心教义推导而来,也以它们为依据。推导的环节越多,我们对最终结论就越需要谨慎。
例如,三一论比教会治理的具体形式更为重要。持守《尼西亚信经》所宣认的三一信仰,比选择长老制或公理制更重要。
重新发掘政治神学时,我们也应记住这一点。政治神学本身的重要性不及三一论。这不是说它不重要,或不值得认真研究。但今天的基督徒若更看重托马斯·阿奎那关于圣子神性的论述,而不那么看重他对奴隶制是否合乎正义的看法,并不能因此就说他们只是在挑选合自己心意的部分。
即便在政治神学内部,自然法、人的自由与尊严等基本原则,也比具体应用更有分量,因为具体应用始终离不开当地的特殊处境。
我们应当认识到,基督教传统并非整齐划一。古代信经和大公会议所概括的教义,构成了正统信仰的基本界限。在少数教义问题上,只有一种可接受的正统立场;但在许多其他问题上,正统信仰之内仍容得下不同看法。因此,与其说只有一个传统,不如说存在多种传统。
政治神学在这方面尤其复杂。究竟谁的政治神学更应受到重视?是君士坦丁之前几个世纪受逼迫的早期教会,还是罗马帝国晚期和拜占庭时期的教会?是中世纪封建制度的支持者,还是主流宗教改革者?是主张教会独立于国家的自由教会运动,还是主张国家有权管辖教会事务的伊拉斯都主义者?是苏格兰圣约派,还是美国建国初期的浸信会信徒?抑或另有其人?
如果把我们当下的政治处境奉为理想,认定基督教的信息必然会引向今天这样的局面,那是错误的。但如果认定必须恢复过去某个“黄金时代”,并以它作为基督教立场的最终标准,也同样危险。
无论如何,政治原则都必须结合当地处境来应用。我们只能生活在自己所处的时代与地方。回溯传统不等于复古,不是把过去的一套安排原封不动地恢复过来。历史既不是一部不断进步的故事,也不是一部一路衰败的故事。有些历史发展确实是进步,例如废除奴隶制,基督徒应当坦然承认这一点。
我们不应利用传统为自己预先认定的主张服务。例如,有人拿奥古斯丁的“爱的秩序”(ordo amoris)这样备受尊重的原则来掩饰种族偏见,这种做法就是在滥用历史。
又如,有人援引中世纪的表述“恩典并不摧毁本性,而是成全本性”(gratia non tollit naturam sed perficit),暗示人在堕落后的处境中,凡是所谓“自然”的事物,都可以不加辨别地保留下来。但这句话原本强调的是,恩典保全人的本性,而人的本性能够领受神的恩典。它并不是在为堕落之人的政治和文化观念背书。
我们不应对传统全盘接受。这就触及了新教徒回溯传统的核心原则:基督教传统应当得到应有的尊重,但唯有圣经是神所默示、无误的话语,始终拥有最高权威。面对我们敬重的传统和信仰前辈,我们完全可以既肯定他们的贡献,也指出他们的错误。
我们可以赞扬路德对唯独因信称义的捍卫,同时承认他对犹太人的态度是有罪的、令人反感,也违背了圣经。我们可以借重阿奎那的基督论,同时拒绝他认为女性低于男性的看法。我们可以珍视约拿单·爱德华兹(Jonathan Edwards)的贡献,同时批评他对奴隶制的立场。
回溯传统,不是要让历史取代圣经,成为我们信仰与生活的权威。相反,认真研究基督教历史,会让我们看见,历代基督徒与我们一样,都曾努力遵照神的话语生活。他们有值得效法的地方,也有需要我们引以为戒的失败。
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Retrieve the Past. Retain the Truth..